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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城稚子

青绫烬雪

北地的风,是北欧冻土独有的凛冽。

粗砺、寒硬、终年不息,裹挟着雪原刺骨的冷意,切割着整片荒芜疆土。铅灰色的天穹低压四野,没有暖阳,没有温柔,只有恒久的阴沉与肃杀,是北地王国最寻常的模样。

新历652年,尼德霍格生于北地寒雾城。

他生来便属于这片风雪凛冽的土地,血脉扎根北地冻土,本该拥有上将子嗣的安稳人生。

可北地王权倾轧、军方派系争斗不休,乱世的命运,从他降生那日起,便早已暗藏倾覆的危机。

新历657年,冬。

也是这样一个寒风彻骨的阴天,彻底碾碎了尼德霍格的童年与所有安稳。

彼时的尼德霍格年仅五岁,居于寒雾城边境上将的石砌宅邸。坚固的原石墙体抵御着常年风雪,室内壁炉长明,松木薪火稳定燃烧,是乱世边疆里极为难得的安稳居所。

五岁的尼德霍格眉眼清敛沉静。

一头纯粹的黑发柔软利落,贴合额角,漆黑瞳色幽深冷寂,气质远比同龄孩童冷静克制。

他跪坐在铺着厚羊毛毯的地面,垂眸安静翻阅一本老旧的边防手札。

壁炉火光暖而跳跃,橘色光晕铺满整间厅堂,驱散了北地无休无止的严寒。屋内安宁平和,烟火安稳。

尼德霍格的父亲,是北地寒雾城战功赫赫的边境上将。

一身正规北地骑士深色铠甲锃亮肃穆,肩甲纹路规整锋利,身姿挺拔刚毅,半生镇守北地边疆,杀伐累累,性情刚正不阿。

也正因战功过盛、不懂圆滑,常年遭到朝堂政敌的忌惮与排挤。

他刚结束整日边境巡防回到宅邸,面容带着风霜磨砺的硬朗。

看向幼子的眼神,却卸下了所有杀伐冷硬,只剩沉稳温和的纵容。

整座宅邸静谧安然,没有人预料,蓄谋已久的政治清算,会骤然砸落。

沉重密集的铁靴声从院外骤然炸响。

步伐蛮横、冰冷、势不可挡,重重踩踏在石质庭院地面,震碎了满院安宁。

数十名王城宪兵身披全套冷铁重甲,腰佩制式长剑,面无表情,径直撞开实木院门,强行闯入宅邸之内。

刺骨寒风紧随破门的缝隙灌入室内,瞬间浇灭炉火带来的所有暖意。

为首的王室官员站姿倨傲,面容冷硬刻薄,手中高举一纸加盖猩红王室封印的逮捕令。

这场抓捕从非临时定罪,是政敌长久罗织罪名、精心策划的构陷。

他目光冷扫过屋内父子二人,语调僵硬冰冷,不带半分人情温度。

“寒雾城上将,涉嫌通敌叛国、私泄边防军情。奉王室诏令,即刻收押主犯,查封宅邸,剥夺所有军衔、封地与士族权限。”

一句莫须有的叛国罪名,当庭宣判了尼德霍格一切人生的覆灭。

室内空气瞬间彻底凝滞,温暖荡然无存,彻骨寒意死死包裹整座厅堂。

五岁的尼德霍格猛地抬眼。

漆黑瞳孔骤然收缩,澄澈的眼底瞬间填满冰冷铁甲与肃杀人影。

幼小的身躯瞬间紧绷,指尖下意识攥紧书页,指节用力到泛白。

尼德霍格的父亲面色骤然沉冷。

刚毅眉眼覆上一层深重寒霜,他一眼便看穿,这是王室与政敌联手的蓄意陷害。

北地权争残酷,功高者必遭忌惮,刚正者必被排挤,所谓叛国,不过是除掉他的最优借口。

他没有慌乱,没有失控,只是静静看着那张代表王室裁决的逮捕文书。

宪兵即刻上前,冰冷铁锁哗啦作响,粗暴扣住尼德霍格父亲的手腕与肩颈。

厚重铁镣死死勒入皮肉,冰冷金属穿透铠甲,寒意直侵骨血。

尼德霍格的父亲没有挣扎,没有嘶吼。

身为镇守边疆的北地上将,他早已看透乱世不公,知晓王权之下,从来没有真正的公道。

他只是缓慢侧过头,看向尚且年幼、一脸茫然紧绷的尼德霍格。

久经杀伐的眼底,翻涌着愧疚、担忧与无尽不舍,却依旧守着军人最后的体面与刚强。

他声音低沉厚重,稳稳压住周遭所有嘈杂的抓捕动静。

“好好活着,别恨世道,别轻贱自己。”

这是他留给尼德霍格的最后一句话。

下一秒,宪兵蛮横发力,拖拽着铠甲沉重的男人向外大步离去。

挺拔的身影一步一步踏出温暖宅邸,踏入门外呼啸风雪,从此坠入不见天日的牢狱深渊,终生未归。

猩红封印的逮捕令被随手丢在冰冷石桌之上,刺眼又荒芜。

宅邸内所有仆从被当场尽数遣散,家中所有器物、军备、藏书,全数被王室宪兵查封收走。

方才尚且温暖安稳的居所,转瞬空旷死寂,破败荒凉。

那名王室官员冷眼瞥向门边呆立的幼童,语气漠然,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厌弃。

“罪臣遗孤,逐出寒雾城。永久禁止定居士族聚居地,自生自灭。”

无人庇护,无人挽留,无人怜悯。

五岁的尼德霍格,被硬生生推出生活五年的温暖家园。

双脚赤裸踩在冰冷积雪里,身后家门彻底查封上锁,身前是茫茫无边、酷寒无情的北地雪原。

从这一刻起,尼德霍格失去父亲,失去居所,失去身份,失去所有庇护与荣光。

从此世间,再无上将幼子,只剩一个被王室除名、被世人唾弃的孤童。

新历657年至新历664年,整整七年。

七年岁月,风雪更迭,寒来暑往,是尼德霍格独自熬过来的绝境流浪。

荒原之上,新历664年冬,十二岁的尼德霍格孤身伫立漫天风雪之中。

黑发被凛冽寒风吹得微乱,细碎雪粒落满发梢肩头,黑与白极致相衬,愈发衬得他眉眼冷冽孤绝。

身形早已褪去幼时稚嫩,清瘦却挺拔,脊背笔直,从未因绝境弯折分毫。

身上的粗布麻衣破旧单薄,经年风吹雪打,布料早已发硬磨损,边角破败翻卷,根本抵御不住北地刺骨寒风。

裸露的脖颈、手腕、指节,布满层层叠叠的冻疮。

旧疤未消,新伤又覆,干裂的皮肉冻得通红,偶尔渗出血珠,又即刻被寒风冻凝。

七年流浪,尼德霍格独自熬过无数绝境。

他在冻土深处挖掘草根果腹,在冰封林地寻觅冻果充饥。

无数个寒夜,他蜷缩在石缝雪窝,以风雪为被,以冻土为床。

聚居地的孩童肆意投掷石块积雪,欺辱驱逐这个背负罪臣名头的孤童。

路过的牧民、巡防的士兵、驻地的士族,人人侧目,人人远离。

无人施予援手,无人赠予暖意,世间所有冷眼与恶意,尼德霍格尽数独自承受。

七年苦寒,磨尽了他所有稚气与柔软。

眼底只剩一片深潭般的死寂、冷漠、隐忍,以及深埋最底、从未熄灭的偏执不甘。

北风呼啸卷过荒原,雪雾漫天,模糊天地。

少年微微垂眸,长睫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寒凉。

苍白干裂的唇瓣轻启,嗓音沙哑低沉,是被七年风雪日日打磨出的冷硬质感。

没有委屈,没有哭诉,没有悲戚,只有平铺直叙、刻入骨血的荒芜与孤冷。

“我从记事起,就只有风雪和饥饿。”

从记事的五岁家破人亡开始。

只有终年不息的风雪,和日复一日、从未断绝的饥饿与寒凉。

少年孤身立在寒风暴雪的中心,孑然一身,无依无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