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盛家花园里的木樨开了满树,金灿灿的小花簇在枝头,香气浓得化不开,连风都裹着一层甜意。
墨兰踩着青石小径往老太太屋里去,手里挎着一只竹篮,篮里是新摘的木樨,预备给老太太做桂花糕用的。
她穿过月洞门时,正撞见如兰从另一头过来。
如兰今日穿了一身鹅黄的褙子,梳着简单的双鬟髻,鬓边簪了一朵绢制的红石榴花,走起路来裙摆生风,那股子爽利劲儿隔着老远都能觉着。
两人打了个照面。
如兰的脚步顿了顿,脸上那点儿松快的笑意登时收了,眼底浮起一层冷淡。
她也不说话,只略略偏了偏身子,从墨兰身侧擦过去,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像是多留一息都不乐意。
墨兰张了张嘴,那句“五妹妹”还没出口,就看着如兰的背影拐过廊角,裙角消失在月洞门那头。
她站在原地,指尖攥了攥竹篮的提手。
上辈子——不,这辈子,如兰对她是这份态度,她没什么好说的。
那些年她在如兰身上使过的小手段,说过的刻薄话,桩桩件件她都记得。
如兰性子直,气性大,得罪了她便是一辈子的疙瘩,绝没有消解的理。
墨兰也不指望如兰给她好脸色,只是方才那一瞥之间,她清清楚楚看见如兰眼底的嫌恶——那嫌恶里没有半分犹疑,干干净净的,像一把淬了冰的刀。
墨兰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到了老太太屋里,明兰已经到了,正坐在炕沿上替老太太剥橘子。
老太太歪在引枕上,眯着眼看她们姐妹俩,脸上挂着笑。
明兰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松松挽了个髻,鬓边只别了一支素银簪子,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仕女。
“四姐姐来了。”明兰抬起头,冲她笑了笑,那双杏眼弯起来,流光溢彩的,“祖母正念叨你呢。”
墨兰把竹篮递给丫鬟,也笑着应了一声。
她今日穿的是月白色的褙子,衬得那张瓜子脸愈发白净清纯,像是院角新开的玉簪花,安安静静的,不惹眼,却让人瞧着舒服。
老太太接过桂花,凑到鼻尖闻了闻,满意地点头:“还是你摘得仔细,个个都带着蒂。”
“怕伤了花,就一朵一朵剪的。”墨兰在明兰旁边坐下,顺手接过她手里剥好的橘子瓣,塞了一瓣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五妹妹不来?”
盛老太太脸上的笑淡了淡:“如兰方才打发人来传话,说身上不大爽利,今儿不过来了。”
墨兰嚼橘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明兰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又递了一瓣橘子过来,冲她眨了眨眼睛。
墨兰接过来,心里明白——如兰不是身上不爽利,是知道她要来,不愿意跟她同处一室。
这份明白让她喉咙里那瓣橘子忽然有些发酸,甜味褪下去,只剩一点涩。
从老太太屋里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了。墨兰沿着回廊往自己院子走,走到半路,忽然听见假山后面有说话声。
她本想绕过去,那声音却清清楚楚地钻进了耳朵。
“——那位四姐姐,我可不敢跟她亲近。谁知道她心里头打的什么算盘?”
是如兰的声音。
墨兰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她今儿还跟六妹妹一块儿在老太太跟前说笑呢,瞧着倒跟没事人似的。”
另一个声音是如兰身边的丫鬟翠儿,“小姐,您说四姑娘这是转性了?”
“转性?”如兰冷笑了一声,“她从前是怎么对我的,你忘了?我八岁那年,她把我推到池塘里,要不是顾妈妈来得快,我早就淹死了。还有那年我及笄,她故意把我的簪子藏起来,害我迟了半个时辰才出房门,被太太好一顿数落。”
墨兰闭了闭眼睛。
那些事她记得。
推如兰下水那次,是她嫉妒如兰得了老太太新赏的一对玉镯子,一时气不过,趁如兰蹲在池边捞落水的帕子时,从后面轻轻搡了一把。
如兰掉下去之后扑腾着喊救命,她站在岸边,看着如兰在水里挣扎,心里竟有一丝快意。后来顾妈妈跳下去把人捞上来,如兰发了三天的高烧,她半夜里偷偷去看了两回,站在帘子外面听如兰咳得撕心裂肺,回去一夜没睡着。
至于藏簪子的事,更是她有意为之。她知道如兰及笄那日要戴那支红宝石簪子见客,就趁如兰更衣时把簪子从妆匣里取出来塞进了自己的袖笼。
如兰找不见簪子,急得团团转,她在旁边看着,面上还装出一副替她着急的样子。
最后如兰被太太训斥“行事没个章法”,红着眼睛出了房门。那支簪子她后来悄悄放回了如兰的枕下,如兰发现时,只当是自己忘了地方,根本不知道是她做的。
这些事她从未对人提过。
如今从如兰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不重,却扎得人生疼。
“那位四姐姐,”如兰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更冷了几分,“别看她生了一张楚楚可怜的脸,心里头的弯弯绕绕比谁都多。我吃了她多少暗亏, 她爱跟谁好跟谁好,横竖别来沾我的边。”
假山后面传来脚步声,是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墨兰站在廊柱后面,一动不动,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晚风拂过,吹动她鬓边的碎发,也吹落假山边一捧木樨花,细细碎碎地落在她肩头。
她抬手拂了拂,指尖触到花瓣时微微一顿。
她知道自己不占理。
那些事她做都做了,如兰恨她也是该当的。
她在梁家守了十几年空屋子,日日夜夜回味自己做过的事,越想越觉得自己蠢。
墨兰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落了一地的木樨花。
金灿灿的,在暮色里泛着最后一点光,像是碎了一地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