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寻常朝夕，影影绰绰

连日的阴雨过后，天终于彻底放晴。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把整栋教学楼照得透亮，连走廊栏杆上残留的水珠，都折射出细碎的光。

踏入教室时，室内已经坐了大半的人，书页翻动与低声交谈的声响交织，裹挟着高三独有的紧绷感。我熟门熟路走到座位，放下书包的第一秒，视线还是本能地飘向前方。

陆时砚依旧坐在原处，正低头整理着各科试卷。他将纸张按科目分类叠放，动作有条不紊，袖口规规矩矩挽在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许是清晨微凉，他坐姿比往日更端正几分，周身那股清冷疏离的气场，也显得愈发明显。

我收回目光，拿出早读课本，可心神却难以全然安定。方才隔壁班女生送牛奶被拒的画面，还在脑海里若隐若现。他拒绝得坦荡又干脆，从不会给旁人半分多余的念想，这样的性子，也让我越发不敢生出半分贸然靠近的念头。

苏软踩着早读铃声冲进教室，一坐下就凑到我耳边嘀咕：“昨天那一幕我可看明白了，陆神是真的一心扑在学习上，儿女情长压根不入眼。”

我轻轻“嗯”了一声，指尖划过课本上的文字，目光涣散。

“你呀，就更不敢行动了吧？”苏软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懂，他态度摆得这么明确，换谁都会怯场。”

我没有反驳。的确如此。热烈直白的示好会被他委婉推开，那我这份藏在暗处的心意，若是摊开，想来结局也不会有不同。与其徒增尴尬，不如就守着眼下这份安稳，做普普通通的同班同学。

早读课按照安排齐读古诗文，朗朗书声响彻教室。我跟着众人开口诵读，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个背影。他读书时声音清朗，语速平稳，即便混在几十人的声响里，也依旧能被轻易分辨出来。偶尔读到生僻字句，他会停顿片刻，指尖在书页上轻点标记，一举一动，都透着认真。

一整个早读下来，他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仿佛后排的人和事，都与他隔着一段无形的距离。

下课铃响起，短暂的休憩时间到来。班里瞬间热闹起来，不少人结伴去走廊透气、接热水。陆时砚没有起身，只是靠在椅背上，微微闭目休憩，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想来是连日熬夜刷题，连素来精力充沛的他，也难免会疲惫。

我坐在位置上，看着他放松下来的模样，心里软乎乎的。原来再耀眼的人，也会有疲惫的时候。我下意识想拿桌肚里常备的薄荷糖，指尖触到糖纸的瞬间，又猛地停住。

算了。

贸然递过去太过突兀，以他的性子，大概率也会拒绝。我默默收回手，把那份小小的心思压回心底。

江熠走出教室转了一圈，回来时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将其中一瓶放在陆时砚桌角：“歇会儿就继续学？也别绷太紧了。”

陆时砚睁开眼，拿起水拧开喝了两口，声音带着刚放松过后的慵懒：“快月考了，不敢松懈。”

两人随意聊着学习和习题，话语间是好友间独有的自在。我静静听着，看着他们相处的模样，心里清楚，能这样自然说笑的，也只有相伴多年的挚友。旁人终究难以走入他的圈子。

没过多久，上课铃声再次响起。这一节是班主任的班会课，主要围绕即将到来的月考做动员，反复强调考试纪律与复习重点。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了成绩稳居榜首的陆时砚身上，特意点名让他分享复习心得。

全班的视线齐刷刷向前汇聚。

陆时砚起身，身姿挺拔地站在座位旁，语气简洁从容，条理清晰地讲了几点刷题、整理错题的方法，没有多余的客套，句句实在。阳光落在他的肩头，少年站在光影里，从容又耀眼。

我也跟着众人抬头望着他，耳朵认真听着他说的每一句话。不止我，班里几乎所有女生的目光，都定格在他身上，眼里藏着欣赏与倾慕。

可我知道，这份万众瞩目，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他早已习惯被关注，也从不会因为旁人的目光而改变自己。

班会结束后，课堂恢复常态。一上午的时光就在书页与习题之间缓缓流逝。

午休时分，大部分同学都趴在桌上补觉，教室里静悄悄的，只剩下窗外风吹枝叶的沙沙声。我没有睡意，拿出随身的画本，笔尖轻轻落在纸上。

依旧是描摹陆时砚的侧影。

他趴在桌面上，手臂枕着脑袋，侧脸对着窗外的阳光，长睫垂下，在眼睑处投下浅浅的阴影。平日里清冷锐利的轮廓柔和了不少，褪去了所有锋芒，多了几分少年独有的温顺。

我画得很慢，每一笔都格外轻柔，像是生怕惊扰了熟睡的人。两年时间，这本画本被我一点点填满，里面记录了他刷题的样子、说笑的样子、发呆的样子、休憩的样子，拼凑出我眼里完整的他。

一笔一画，皆是我无处安放的心动。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我连忙合上画本，抬头望去。原来是陆时砚醒了，他坐直身体，抬手揉了揉眼睛，神色还有些许朦胧。他下意识往后扫了一眼，目光短暂地与我相撞。

我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低下头，假装整理桌面，耳尖飞快地发烫。

只是短短一秒的对视，转瞬即逝。

陆时砚也只是随意一瞥，并未停留，很快便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习题册继续翻看。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目光偶遇，就像和班里任何一位同学对视一样，掀不起半点波澜。

可于我而言，这短短一瞬，却足以让心绪久久无法平静。

我悄悄抬眼，望着他恢复平静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气。

日子还是和从前一样，朝起暮落，朝夕相伴，却始终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依旧清冷淡然，对周遭的情愫视而不见，而我依旧藏好心意，在角落里默默凝望。

我清楚，如今的他，心里没有半分关于我的涟漪。那些偶然的对视、无意的留意，都只是漫长校园生活里，最寻常的片段。

但我并不着急。

我的喜欢本就不是一时兴起，而是细水长流的陪伴。

朝夕往复，光影流转。我愿意就这样，在日复一日的寻常时光里，守着这份隐秘的欢喜。

我也隐隐期待着，在往后数不清的朝夕里，眼前这个清冷的少年，终有一天，会拨开人群，看见一直站在角落的我。

而现在，故事依旧在平淡的日常里，缓缓向前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