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穿越  古穿今  守卫者   

第十一章 洗衣风波(下)

等一场海棠花开

不是因为怕他再帮她擦,是因为她想留一点点。一点点红色,在指甲缝里,像一枚小小的印章。提醒自己今天发生了什么。提醒自己他离她有多近。提醒自己他握住她的手的时候,她的心跳得有多快。两个人从浴室出来。陆承渊去阳台看了看那件红色卫衣,拿下来,重新放进洗衣机里单独洗。沈昭宁站在旁边看着,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我不是故意的,”她说。“我知道,”陆承渊说,“你是好心。”沈昭宁低下头,脚尖在地板上画圈。“我好像……总是在好心办坏事。”“你上次也这么说。”“因为是真的。”“不是真的,”陆承渊关上洗衣机的盖子,按了“启动”,转过身看着她,“你今天在花店卖了花,虽然卖亏了,但你卖了。你会插花,会包装,会招呼客人。这些事你做得好。洗衣服洗不好,慢慢学,没有人第一次就把所有事做好。”沈昭宁抬起头看着他。“陆承渊,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好?”“不是,”陆承渊说。沈昭宁想问他“那为什么对我好”,但没有问出口。因为她怕答案不是她想要的那个。她怕他说“因为你是赵国公主”,她怕他说“因为你是我捡回来的”,她怕他说“因为你没有别人可以依靠”。她想听的不是这些。但她不知道自己想听什么。洗衣机在浴室里嗡嗡地转着,客厅的灯亮着,窗外是万家灯火。沈昭宁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下巴抵在抱枕上,看着陆承渊在厨房里切水果。他切水果的样子很认真——苹果切成小块,去核,摆在盘子里,旁边放了两根牙签。他把盘子端过来,放在茶几上,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一人一根牙签,叉苹果吃。苹果很甜,脆脆的,咬一口“咔嚓”响。沈昭宁叉了一块苹果,放在嘴里嚼着,忽然说:“陆承渊,赵国是什么样子的?”陆承渊的手停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我想知道,在你眼里,赵国是什么样子的。”陆承渊把牙签放下,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昭宁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赵国很小,”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从东门到西门,骑马不用一个时辰。城墙不高,有的地方年久失修,长满了草。皇宫也不大,和你后来住的地方比起来,大概只有这里的百分之一。”沈昭宁静静地听着。“但赵国的人很好,”陆承渊继续说,“我十岁没了爹娘,是同村的婶子们一人一口饭把我养大的。后来入了羽林军,大伙儿都是穷苦出身,谁也不嫌弃谁。冬天冷了,挤在一起取暖。夏天热了,躺在城墙上数星星。”他顿了一下。“守宫门的时候,我最喜欢春天。因为你会在海棠树下站着。”沈昭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我站在宫门外,你站在宫门里。中间隔着一道门,我过不去。但我知道你在那边。知道你在那棵树下站着,我就觉得这一天不算太难熬。”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沈昭宁听得出来,那些“普通”的话下面,藏着很深的、很重的、他藏了很多年的东西。“你知道吗,”沈昭宁的声音有点发抖,“我从来没有注意到宫门口有人站岗。”“我知道,”陆承渊说,“你不该注意到。你是公主,你不该看宫门外的人。”沈昭宁低下头,抱枕被她捏得变了形。“如果……如果赵国还在,”她问,“你还会站在那道门外吗?”陆承渊转过头看她。她的侧脸被台灯照着,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两把小扇子。“不会,”他说。沈昭宁转过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为什么?”“因为那道门已经不在了。”沈昭宁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她的倒影。小小的,像嵌在里面的两颗星星。“那道门不在了,”她轻声说,“那我们现在是什么?”陆承渊看着她,没有回答。但他伸出手,把她手里的抱枕抽走了。沈昭宁的手空了,不知道该放在哪里。陆承渊把抱枕放在一边,然后把自己的手伸过来,手心朝上,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沙发垫上。他没有看她,他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像在看一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东西。沈昭宁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有茧。那是一只握过刀的手,一只擦过她的脸的手,一只把她从地上拉起来的手。她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很小,很白,指尖还有淡淡的红色。她的手放在他的手心里,像一片落叶落在雪地上。陆承渊的手合上了,轻轻握住她的手指。不紧不松,刚好能把她的手包住。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沈昭宁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眼眶忽然热了。在赵国,她的手被人握过很多次。父皇握过,母后握过,太傅握过,那些来提亲的使臣也握过。但没有一次是这样的——不为了行礼,不为了交易,不为了任何目的,就只是为了握着。她不知道这个时代管这个叫什么。她只知道,她想一直这样握着,握很久很久。“陆承渊,”她小声说。“嗯。”“你的手好大。”“嗯。”“我的手好小。”“嗯。”沈昭宁吸了吸鼻子,眼泪掉下来了。落在他的手背上,啪嗒一声,很轻。“怎么又哭了?”他问。“不知道,”她抽噎着说,“就是想哭。”陆承渊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松开她的手。他就那么握着,让她哭。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像雨。过了很久,沈昭宁哭够了,用袖子擦了擦脸,鼻子红红的,眼睛肿肿的,看起来像一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小动物。“我去洗脸,”她说,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站起来走向浴室。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晚安,”她说。“晚安。”沈昭宁走进浴室,关上门。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红肿的眼睛,红红的鼻头,还有被泪水弄花的脸。镜子里的女孩看起来傻傻的,但她觉得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女孩。因为她被人握过手。不是礼节性的、敷衍的、完成任务的那种握。是真的、认真的、想一直握着的那种握。她打开水龙头,洗了脸。水珠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然后走出去,走进卧室,钻进被子。被子很软,有阳光的味道。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翘得高高的。“沈昭宁啊沈昭宁,”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今天怎么这么开心?”她想了想,得出了答案。因为她今天做了好多事——卖了花,亏了五块钱,把手和脸染成了红色,被人用擦刀的方式擦了脸,被人握了手。这些事,在赵国一件都不会发生。在赵国,她只需要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什么都有人替她做。但她不快乐。现在她什么都自己做——做砸了,做错了,做坏了。但她快乐。不是因为做砸了快乐,是因为她做了。是因为有一个人,在她做砸了的时候不骂她,不嫌弃她,不把她赶走。那个人握住她的手,告诉她“没有人第一次就把所有事做好”。那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听出来了,那句话的下面,藏着比一万句“我喜欢你”都重的东西。她闭上眼睛,把手举到眼前,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有一点点红色,像嵌进去的朱砂。她把手指握成拳头,把那一抹红色攥在手心里。“留着,”她想,“留着,不洗掉。”她的嘴角弯着,慢慢睡着了。陆承渊还坐在客厅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刚才握过她的那只手。手背上还有她眼泪干涸后留下的痕迹,细细的,透明的,像一层薄薄的霜。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手心。她的手很小,放在他手心里的时候,像一个刚出生的孩子的手。他握着那隻手的时候,感觉到了她的脉搏。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赵国破宫那夜,他拼了命想冲进宫去救她。没跑到宫门就被砍倒了,躺在地上,血流了一地。临死前他想的最后一件事不是“我不想死”,是“下辈子让我再见到她”。下辈子真的来了,他也真的再见到她了。她不知道他是谁,不记得他,甚至不知道他存在过。但她把手放在了他的手心里。陆承渊把那只手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沈昭宁,”他在心里说,“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没有人回答他。客厅里只有时钟的滴答声,和从卧室传来的、很轻很轻的、她均匀的呼吸声。他听了一会儿,站起来,关灯,躺回地上的被子里。闭上眼睛之前,他看了一眼床上那团小小的隆起的被子。她蜷缩着睡,像一只把自己卷起来的猫。“晚安,昭宁。”他在心里说。然后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着,像藏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那个秘密是——他等了她十年,他还可以再等她十年。等她慢慢认出他,等她慢慢喜欢他,等她慢慢把手放在他的手心里,不再抽回去。他等得起。他已经等了十年了。再等十年,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