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书房
太傅夫人的书房在府中最深处的院落,临着一片竹林。
沈知微走过那条青石小径时,数着脚下的落叶。一片,两片,三片……都是枯黄的,边缘卷曲,像是谁随手撕碎的旧信。
她想起七岁那年,第一次被带入这书房,太傅夫人握着她的手,在宣纸上写下她的名字。
"知微知彰,守柔曰强。"
太傅夫人笑着说,笔尖的墨汁滴在"微"字最后一笔上,晕开一团模糊的黑,"这是你的名字,也是你的命。"
她当时不懂。如今懂了,却宁愿不懂。
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光。沈知微推门进去,药香与墨香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是她最熟悉的味道,也是此刻最陌生的囚笼。
"知微来了。"太傅夫人坐在案后,手中握着一卷书,羊脂玉簪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抬头,笑意温婉,目光却落在沈知微空荡荡的手上。"玉肌膏呢?"
沈知微垂眼:"知微……忘了。"
"傻孩子。"
太傅夫人放下书卷,起身向她走来。藕荷色的褙子擦过案角,带起一阵沉水香的涟漪。
她携起沈知微的手,引她走向书房西侧的博古架,手指在某处雕花上轻轻一按。
机括声响,博古架缓缓移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
"来,"
太傅夫人笑着说,"母亲带你下去。"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沈知微跟在太傅夫人身后,数着台阶。七级,十四级,二十一级……与记忆中暖阁的深度不同,这条石阶更长,更陡,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像是某种沉睡多年的兽的呼吸。
"知微怕吗?"
太傅夫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笑意。
"不怕。"沈知微说,声音平稳。
"好孩子。"
太傅夫人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烛火在她们之间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交叠成一幅诡异的画面,
"知微可知道,母亲为何收养你?"
沈知微攥紧袖口。玉扣的棱角硌着腕骨,像一颗不肯愈合的齿痕。
"母亲……心善。"
太傅夫人笑了。那笑声在石阶间回荡,带着某种空洞的回响,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
"心善?"
她重复道,笑意渐深,"知微,母亲教你第一课,是什么?"
"……笑得越甜,藏得越深。"
"记得就好。"
太傅夫人转身,继续向下走去。
她的背影在烛火中摇曳,像一朵将谢的荷,"那母亲今日教你第二课——"
石阶尽头是一扇石门。太傅夫人将羊脂玉簪插入门侧的孔洞,轻轻一转,石门缓缓开启。
"——这世上最毒的毒,不是药,是'恩'。"沈知微跨过石门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这间暗室,比她记忆中的暖阁大了十倍不止。四壁都是药柜,抽屉上贴着泛黄的标签,字迹她认得——是太傅夫人的簪花小楷。
中央是一张石床,床上躺着一个人,面色青白,胸口微微起伏,像是沉睡,又像是……"赵统领昨夜'风寒暴毙',"太傅夫人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笑意,"母亲便将他'请'来,试试新配的'还魂丹'。"
沈知微看着石床上那张脸——赵崇的脸,寿宴上还带着玩味笑意的脸,此刻却像一具被抽空的皮囊,只剩下眼皮的轻微颤动,证明他还活着。
"夫人……"
她开口,声音干涩得不像话。
"知微想问他什么?"
太傅夫人侧首,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带着期待,像在等待一个早已写好的答案,
"问当年沈家灭门?问谁是元凶?还是……"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
"……问母亲,在这件事里,是什么角色?"
沈知微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她看着太傅夫人,看着那张笑了十年的脸,看着眉心那颗小痣在烛火下微微颤动。
她想起七岁那年,这只手推她入井时的冰凉;想起三个月暖阁中,这只手喂她喝汤时的温热;想起无数个夜里,这只手为她掖好被角,说"知微不怕,母亲在"。
"母亲……"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元凶吗?"
太傅夫人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向石床,俯身,将赵崇的眼皮轻轻拨开。
那双眼空洞地望着上方,瞳孔涣散,像是透过石壁,看见了某个很远的地方。
"知微,"
她说,声音轻柔得像在讲一个睡前故事,"你生母沈氏,是我的亲妹。她带走那枚玉扣时,我便知道,她是要去寻死的。"
沈知微攥紧袖口,玉扣的棱角刺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玉扣是先帝与废后的定情之物,"太傅夫人继续说,手指轻轻拂过赵崇的眼睑,"废后被废,先帝驾崩,新帝登基——这桩桩件件,都需要一个替罪羊。沈家……便是那只羊。"
"所以母亲……"
"所以我收养你,"
太傅夫人转身,笑意温婉如初,
"是赎罪,也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知微腕间那截露出的红绳上,"也是,等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太傅夫人向她走来,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她伸手,将沈知微袖口的红绳轻轻拢好,将那枚玉扣重新塞入深处。
那动作与萧珩如出一辙,却带着截然不同的温度——不是温热,是冰凉,是十年前推她入井时的那种冰凉。
"等你知道,"太傅夫人说,"该恨谁。"她退后一步,从袖中取出一物,搁在沈知微掌心。
那是一枚玉扣,与沈知微腕间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色泽更沉,像是被岁月浸泡过无数次。
"这枚,"太傅夫人说,"内侧刻的是'废后'二字。你腕间那枚,刻的是'萧珩'。"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烛火中显得格外苍白。"而知微你……"她说,"本该是第三枚。"
石室外忽然传来机括声响。沈知微猛地回头,看见石门正在缓缓闭合,而门外站着一个人——玄色锦袍,腕间缠着细布,面色比石床上的人更白三分。
萧珩。他看着她,目光中有疲惫,有释然,还有某种她不敢确认的东西。
他的唇角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却被石门闭合的轰响截断。
最后一瞬,沈知微看清了他的口型——"……活下去。"
与十年前,井上那声惨叫前,母亲说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