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谋开始18%

他弯腰低头，指尖轻轻捡拾散落的果皮纸屑，动作温顺又轻缓，刻意维持着乖巧安静的模样。

可药效尚未起效，被满桌辛辣灼烧过的胃黏膜早已红肿脆弱，稍稍一动，腹腔深处就传来细细密密的钝痛。一开始只是隐隐发沉，像有石块死死坠在胃里，可不过半分钟，那股闷痛骤然变质——

猛地，一阵尖锐、撕裂般的绞痛狠狠炸开！

不是普通的胃痛，是整个人的内脏被狠狠攥住、拧转、撕扯的剧痛。

杨博文整个人瞬间僵住，背脊不受控制地弓起，指尖猛地收紧，手里的垃圾袋“哗啦”一声滑落，细碎果皮撒了满地。他下意识双手死死捂住上腹，掌心用力向内按压，想要压住那股快要撕碎他的痛感，可根本无济于事。

辛辣残留死死腐蚀着破损的胃壁，一阵阵灼热的灼烧感顺着食道往上窜，喉咙又干又腥，泛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唇瓣瞬间失尽血色，整张脸惨白得近乎透明，下颌线绷得死紧，细密到极致的冷汗瞬间爬满额头、鬓角，顺着脸颊两侧快速滑落，砸在手背上，冰凉又细碎。

胃里一阵剧烈翻涌，痉挛连绵不断，一下比一下凶狠，疼得他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发抖，连站都站不稳，双腿发软发麻，膝盖微微打颤，身体摇摇欲坠。

客厅原本热闹的说笑声还在耳边回荡，可杨博文耳边已经开始嗡嗡作响，视线发虚、发黑，眼前所有人的身影都变得模糊重叠。

他拼命咬紧下唇，死死压抑喉咙口不断上涌的恶心和腥甜，不敢出声、不敢示弱、不敢打破客厅的和睦。

他还在怕。

怕自己一难受，就被说矫情、爱扫兴致；怕自己一脆弱，就衬得杨芳越发完美得体。

可这一次，身体彻底撑不住了。

猛地一股滚烫腥甜从胃底直冲咽喉！

杨博文瞳孔骤然骤缩，眼底瞬间蒙上一层水雾，他来不及反应，猛地偏过头，五指死死捂住嘴巴。

下一秒——

温热鲜红的血丝顺着指缝缓缓溢出，一滴、两滴，重重砸在洁白光滑的大理石地砖上，绽开刺眼又凄厉的红点。

不是大口呕血，是胃黏膜破损引发的出血，细密、黏腻、带着辛辣的血腥味，源源不断从喉咙往外冒。

他浑身骤然脱力，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身体软软往下滑，后背重重磕碰在坚硬的茶几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震颤。

“嘭——”

散落的白色药盒从他宽松的衣兜里滚落出来，摔在地上，盒盖弹开，几粒白色药片叮叮当当滚了满地，散在那片鲜红血迹旁，格外刺眼。

客厅一瞬死寂。

方才还围着茶几讨论下午出游路线的几人动作全部定格，喧闹戛然而止。

张函瑞手里还捏着刚切好的芒果块，果肉悬在半空，脸上轻松散漫的笑意一点点僵住，瞳孔放大，难以置信地盯着地上那滩血迹，手里的果盘差点脱手摔落。他方才随口一句催促多吃饭的话此刻砸在心上，沉甸甸的懊悔瞬间涌上来，嘴唇反复开合了两下，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我……我刚才还嫌他没胃口，催他多吃点，我根本没往他胃病上面想……”指尖无力松开，芒果果肉滚落在地毯上，他却浑然不觉，满心只剩下自责。

左奇函原本靠在沙发扶手上，指尖划着出游清单，听见响动抬头，看清眼前一幕后猛地直起身，手里的平板“啪嗒”落在软垫上，屏幕都磕出一道浅印。他脚步慌乱往前挪了两步，瞥见杨博文浑身发抖、不断呕出血丝的模样，又硬生生停住脚步，生怕贸然触碰加重他的疼痛。中午用餐时他明明察觉到博文全程吞咽艰难，却被杨芳几句温柔劝解糊弄过去，只当少年只是心思敏感，此刻心口又闷又堵，指尖紧紧攥住沙发布料。4

陈浚铭年纪最小，心理素质最浅，看见鲜红的血渍时瞬间慌了神，唰地从沙发上弹起来，眼眶一下子泛红，眼眶迅速蓄满泪水，手足无措地攥紧衣角，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发颤：“怎么会吐血啊……中午那些菜全是红油，我们怎么全都忘了他不能吃辣……”他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搀扶，看见少年疼得蜷缩发抖的模样，伸出去的手在空中僵住，急得原地来回打转，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张桂源是几人里心思最沉稳的，下一秒敛去所有轻松，眉头死死拧成一团，大步上前，伸手一把挪开沉重的玻璃茶几，腾出宽敞地面方便陈奕恒安置杨博文。他垂眸看向地上散落的胃药，又望向少年毫无血色、泛青的唇瓣，心底翻涌着浓烈的自责。早上采购清单是他核对的，中午开饭时他也一眼看见满桌辣菜，却丝毫没想起顾及杨博文的肠胃，只默认大家口味统一，忽略了一直沉默隐忍的小孩。他立刻拿出手机，指尖慌乱地翻找附近医院的急诊电话，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陈奕恒反应最快，脸色瞬间沉得吓人，大步冲过去，单膝蹲下身，稳稳托住杨博文发软下坠的后背与脖颈，小心翼翼将人半抱在怀里。指尖触到少年后背的瞬间，一片冰凉黏腻，全是浸透短袖的冷汗。他低头细看，杨博文眼尾通红，长长的睫毛被冷汗泪水打湿，湿漉漉贴在眼睑，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抽搐，每一次微弱呼吸都带着压抑的痛哼。陈奕恒心口狠狠一揪，抬手轻轻擦拭他嘴角残留的血丝，语气里满是后怕与心疼：“傻孩子，难受为什么不说？何苦一个人硬扛到这种地步。”

角落沙发深处，张奕然全程安静靠着扶手，方才一直沉默旁观所有人说笑，没有掺和。当血迹映入眼帘时，他整个人猛地坐直，眼底漫开一层极深的冷意，视线直直扫过一旁故作担忧的杨芳，又落回怀里呕血的杨博文身上。他比旁人更早察觉不对劲，早上出门采购时就看出杨博文强撑不适，午饭时也留意到他每一口辣菜都咽得艰难，只是一直不动声色观察，没料到事态会严重到胃出血。他快步上前，蹲在另一侧，伸手轻轻护住杨博文发凉的手腕，指尖摸上去一片冰，声音压得低沉压抑：“中午一桌子辣菜，没人记得他胃病，他自己忍着不说，我们所有人都失职。”

另一边，原本站在阳台窗边整理零食袋的王橹杰闻声快步跑进来，看清地面血迹和散落的胃药，脚步猛地顿住，脸上轻松的神色彻底消失。他下意识攥紧手里的零食包装袋，指节发白，满心懊悔。午饭席间他还笑着夸赞辣菜下饭，全然忘了从前杨博文一沾辛辣就胃疼卧床的旧事。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圈外，想帮忙又无从下手，声音发紧：“我之前明明记得他胃不好，刚才吃饭居然一点都没想起来……”2

一旁的杨芳快步上前，脸上铺着恰到好处的慌乱与担忧，脚步仓促，却刻意和杨博文保持一点距离，眼底深处毫无半分真切慌张，只是柔声叹气，话语轻飘飘落在众人耳中，暗戳戳把缘由推到杨博文身上：“怎么忍成这样啊……中午看着脸色不好，要是当时直说自己吃不了辣，我们肯定不会逼你的，何必独自出门买药硬撑。”

这话一出，张奕然抬眼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出声，那道冷淡的目光让杨芳心头微顿，面上温顺的笑容僵硬一瞬。1

几人心里一时五味杂陈，没人第一时间追问满桌辣菜是谁提议的，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满地药片、刺目的血迹，和怀里意识昏沉的少年身上。

靠在陈奕恒怀中的杨博文腹腔绞痛一波波碾过神经，喉咙里腥甜不断翻涌，意识昏沉涣散。他费力掀开沉重眼皮，朦胧视线扫过围在身边神色各异的哥哥们，心底涌上来无边无际的茫然酸涩。

他事事顺从，不敢表露半分不喜，藏起恐惧、扛住病痛，听话到糟蹋自己的身体，可到头来，还是没有人主动看穿他的隐忍，没有人牢牢记住他与生俱来的旧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