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山道平缓蜿蜒,草木清幽,浊气散尽,只剩纯粹山野清气萦绕周身。
三名清玄支派道士引着李九命穿林而行,一路神色恭敬,再无初见陌生路人的谨慎戒备。方才一战,他们亲眼所见对方道行深厚、心境通透,出手从容有度,正邪对峙立分高下,心中早已生出敬佩之意。
不多时,林深处现出一片干净石坪。
数间青石垒砌的简朴石舍依山而建,背靠崖壁,面朝林海,地势开阔通风。石舍前平整干净,摆放几张石桌石凳,是三名道士长期驻守南荒、看护地脉的临时居所。
此地灵气纯粹,气场安稳,显然被三人常年打理,清扫干净,隔绝了荒岭杂乱的山野戾气。
“公子请坐。”年长道士抬手相邀,三人各自落座,取出山间清泉水、烘干野茶,煮水泡茶,茶香清淡雅致,驱散山林燥意。
茶汤入杯,热气袅袅。年长道士轻叹一声,缓缓说起南荒真正的隐秘隐患。
“我师门一脉,源自旧日清玄道院旁支,世代驻守南疆荒岭,不为争机缘、不求寻宝藏,只为镇守南荒古地残存的地脉裂口。公子一路从北向南,抚平多处邪乱、清净山川地气,想必也能察觉,这片荒岭古地,与俗世山河截然不同。”
李九命微微颔首:“此地古气厚重,地脉古老纯粹,却多处残存躁动滞涩,似有深层隐患未消。”
“公子慧眼。”道士神色凝重几分,“南荒万里,地底盘踞数条上古主灵脉,贯通整片南疆大地。岁月更迭,山河变迁,部分古脉断裂塌陷,留下地底裂隙,裂隙深处封存着上古沉浊之气、远古残怨。”
“寻常时日,裂隙封口稳固,浊气不外泄,山川安稳无事。可近数十年来,常有各路散修、邪修涌入南荒,肆意开山掘矿、暴力探寻秘境,屡屡损伤地表地脉,导致多处古脉封口松动。”
旁边年轻道士接着开口:“先前黑风隘邪修、方才一众旁门修士,看似只是贪图灵材、捷径修行,实则每一次邪法催动、每一次暴力采掘,都在悄悄撼动古脉封印。”
“一旦裂隙彻底崩开,地底沉积万古的沉浊恶气翻涌而出,整片南荒灵气尽数被染,山川失稳、草木枯死、鸟兽狂戾,届时不止荒岭遭殃,连外界云梁城一带的俗世地界,都会被浊气流淌波及,生出无尽灾乱。”
李九命静静听着,眼底神色愈发平和沉稳。
一路走来,他平村镇纷争、渡漂泊流民、清山野邪气、净隘口浊气,皆是人间细碎祸乱。
而此刻所言,是天地山川之患,是万古地层遗留的深层隐患,不再是人争人夺的俗世纠葛,是真正关乎一方天地安稳的大道祸患。
年长道士看着李九命,诚恳拱手:“我三人修为浅薄,只能看护浅表地脉,无力探查深层裂隙。这些时日,荒岭深处地气日渐躁动,夜间常有地底轰鸣传出,裂隙异动愈发频繁。我等苦于无力深入探查,今日得见公子道心稳固、道行高深,故而斗胆恳请公子,深入南荒核心,一探古脉裂口真相。”
石舍前一时安静,唯有山风轻轻穿林而过。
李九命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我本一路向南,遍历山川、体悟大道。既然前路藏天地隐患,恰逢其会,便无避让之理。”
遇凡人疾苦,则渡凡人;遇山川动乱,则净山川。
这便是他如今顺道而行的本心。
三名道士心中大石落地,面露释然之色,连忙将师门世代记录的荒岭地形图、地脉走向、裂隙大致方位尽数告知。
“南荒核心有一处断脉渊,是整片南疆古脉最脆弱、最躁动的裂口所在,所有地底异动、浊气外泄,源头皆出自此处。渊底深不可测,古气狂暴杂乱,寻常修者踏入便会心神紊乱、气机崩溃,万万不可轻易深入。”
李九命尽数记在心底。
闲谈之间,他也得知,清玄道院一脉自古守山护脉,不争机缘、不逐名利,世代驻守荒岭,默默守护俗世安宁,是真正正统守道之修。
相比那些贪图捷径、掠夺山川的邪修,高下立判。
休整片刻,夕阳西斜,暮色漫入林海。
三名道士取出一枚清玄护身玉符赠予李九命:“此符可隔绝浊怨、安定心神,若是遇上古残怨侵扰,可抵挡一瞬,保公子心神不溃。前路凶险,公子务必保重自身。”
李九命接过玉符,拱手道谢。
夜色将至,他不再停留,辞别三人,顺着道士指引的方向,朝着南荒最核心、最深处的断脉渊稳步前行。
暮色林海幽暗深沉,越往深处,地气越是躁动不安。
地底隐隐传来沉闷的隆隆轰鸣,如同万古地层深处有庞然大物缓缓苏醒,整片大地隐隐震颤。
林间晚风不再清和,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远古浊冷气息,苍凉、荒寂、厚重,压得人心头微沉。
高空云巅,青衫人影缓缓下移,清淡气韵不再散漫游离,而是微微收拢,牢牢锁定前路整片核心荒岭。
付毒唯目光深沉,静静望向黑暗深处的断脉渊方向。
那里藏着南荒万古最大的秘辛,也藏着整片南疆地脉的生死存亡。
少年此番前行,不再是渡人平乱,而是代天地守道,为山川定心。
更深、更险、更重的大道历练,已然在前路沉沉黑暗之中,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