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分水登丘，野径藏忧

渡船顺着河道一路向南，河面宽度缓缓收窄，连片水田与荷塘逐步消失，两岸土质由湿润淤泥转为干燥黄土，空气中裹挟的水汽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草木干燥的清苦气息。

约莫两刻钟，河水抵达尽头的分水渡口。一道低矮土岭横断水系，南北地界在此分割，身后是纵横河湖，前方则是起伏连绵的浅丘山峦，两种景致泾渭分明。

李九命付过船资，拎起行囊踏上石阶。渡口仅有一间破败茶棚，守棚老汉独自看店，往来旅人寥寥无几，多数人都会在此结伴，再一同进山。

“后生是独自往南边丘陵去？”老汉擦着粗瓷茶碗，出声叮嘱，“前边山头岔路遍地，山谷又多，近来总有一伙闲散之人蹲守山道，专挑独行路人拦路。若是不着急赶路，不妨等上两三个结伴同行的旅人再动身。”

“多谢老伯提醒，我自有分寸。”李九命微微颔首，买下一袋粗粮干粮，收进行囊侧边布袋。

他站在分水岭土岭顶端回望，后方水乡烟波朦胧，一路走过的平原、深山、河湖尽数在心底串联，数次平息各处纷争，心境沉淀不少。如今不再执着主动寻事，却也不会对眼前祸乱视而不见，凡事顺其自然，便是当下修行本心。

转身踏入丘陵山道，路面凹凸不平，碎石遍地，两侧灌木丛长势茂密，半人高的枝丛极易藏匿人影。山道盘旋着向丘陵深处延伸，视野受限，每一道弯道、每一处山谷都暗藏埋伏的可能。

水乡之中依托舟船周旋的法子在此全然无用，脚下是坚实土地，空间开阔，对方能从四面八方合围，对敌思路需彻底转换。李九命一边稳步前行，一边在心中梳理地形对应的对战技巧，结合《人道八阶正典》与荒山残简记载的心法，调整体内气息运转节奏，敛去温润如水乡的柔和气韵，添上几分适配山野的沉稳厚重。

一路行进近一个时辰，周遭彻底不见人声，鸟兽啼鸣成为山间唯一声响。转过一处陡坡弯道，前方山道被五名身影径直堵住，几人倚靠路边巨石，目光牢牢锁定孤身前来的李九命。

为首男子向前踏出一步，语气蛮横：“此山路由我们看管，想要从此通行，把身上银钱、随身物件尽数留下。”

“丘陵山道本是公共行路，并非私人辖地。”李九命脚步顿住，不卑不亢开口，“你们常年蹲守山路拦阻旅人，此地荒僻无补给，短时间尚可藏身，时日一长，周边村镇百姓必会集结乡勇进山搜寻，到时候群山无路可逃。”

几人早已听惯此类说辞，丝毫不予理会，彼此对视一眼，分作五路，沿着山道左右合围而上。丘陵坡面宽阔，他们无需受狭小空间限制，拳脚、木棍齐齐袭来，攻势铺天盖地，不留半点空隙。

李九命踏动轻身步法，在碎石山道辗转腾挪。脚下碎石极易打滑，他稳住下盘根基，内息沉于丹田，不再像水乡那般以柔劲卸力，转而以沉稳力道格挡攻势。对方五人招式杂乱，只凭蛮力冲撞，几番交手便气息紊乱，接连有人被震得连连后退，手臂酸麻无力，再难上前缠斗。

为首之人见手下尽数受挫，咬牙凝聚全身气力直冲而来。双掌相撞的一瞬，沉闷力道扩散开来，山道碎石簌簌滚落，主事踉跄后退数步，单膝撑在石面上，胸口气血翻涌，再无半分气焰。

“我们无田无铺，找不到安稳活计，只能靠此糊口。”主事垂首，声音透着无力。

“分水岭西侧新开一处采石工坊，正在大量招募劳工，管食宿，按月结算酬劳。”李九命抬手指向西侧山谷方向，“工坊依山而建，长久安稳，远比整日躲在山林拦路度日提心吊胆要好。今日你们就此散去，去往工坊谋生，往后我不会再来干涉诸位。”

五人低声商议片刻，心中清楚绝非李九命对手，久留山谷早晚引来乡民围剿，采石工坊确实是安稳出路，当即应下。收拾好随身杂物，顺着西侧岔路下山，山道上再无阻拦人影。

山道重归空旷，李九命稍作调息，继续往丘陵腹地前行。

远处最高一处丘顶，青衫人影静立乱石堆中。付毒唯将方才山道对峙全程尽收眼底，少年因地制宜调整招式，劝人在先、出手有度，心性与修为同步稳步提升，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周身一缕轻气静静跟上山道，始终隔着一段距离遥遥随行，不显露半分踪迹。

日头渐渐西斜，夕阳将连绵丘陵染成暖赤色，蜿蜒山道向着群山深处无限延伸，前路起伏山峦层层叠叠，荒古祭坛的传闻藏于丘陵最深处，未知的前路，仍在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