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落枫墟,山路彻底远离人间烟火。参天古木交错遮覆头顶天幕,阳光只能透过枝叶缝隙漏下细碎光斑,林间常年弥漫一层温润湿雾,脚下泥土铺满经年腐烂的落叶,踩上去绵软无声。
四下罕有人迹,偶尔仅有几声鸟兽啼鸣从密林深处飘出,整条山道寂静得只剩下风吹枝叶的簌簌声响。李九命放慢行进速度,一边稳步向前,一边梳理这一路积攒的对战感悟。
接连数次应对多人合围,他早已摸清不同地形下的周旋之法,再配合《人道八阶正典》的心法调和,自身内息运转愈发圆润,心境也不复从前浮躁,遇事总能先静思对策,而非下意识直接出手对峙。
后方遥远山巅,那道淡青气韵始终如影随形。深山密林遮挡视野,付毒唯无法靠身形紧跟,便以一缕轻气遥遥锁定他的方位,全程隐匿不现身,只在前方山路暗藏陡坡、湿滑断崖时,卷动一阵清风提前示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从不多插手分毫历练。
一路深入群山腹地近半日,前方林木间隙忽然露出一片平整开阔的石台,石台尽头立着半扇腐朽山门,牌匾断裂半截,依稀能辨认出“清玄道院”四个褪色刻字,便是山民口中相传的废弃古道院。
院墙大半坍塌,院内杂草疯长至半人高,主殿屋顶破了数个大洞,梁柱布满蛛网青苔,殿外两侧偏房尽数倾颓,只剩断壁残垣散落各处,荒废岁月少说已有数十年。
李九命推开朽坏木门走入院内,指尖木简散出微光,扫开周遭缭绕的淡薄浊气。院内并无之前随处可见、用来聚拢滞涩气流的摆件,只在主殿地基中央,留有一圈环形浅刻纹路,纹路早已风化模糊,看样子是早年修行之人留下的聚气阵法根基,如今彻底失效。
他缓步踏入主殿,殿内一尊石质道像蒙着厚厚尘土,案台朽烂坍塌,满地散落破碎的瓷碗、废弃竹简残片。正当他俯身拾起半片竹简细看,密林外围忽然传来杂乱脚步声,七八道人影顺着山道直奔道院而来。
这群人正是此前从落枫墟路口退走的那一伙,不甘心就此四处漂泊,听闻深山有废弃道院可藏身,便寻来此地,打算以此为长久据点,避开山下村落乡勇的巡查。
为首那人一眼看见院内的李九命,脸色瞬间沉下,语气满是怒意:“我们已经退入深山不滋扰墟镇,你竟还要追至此处,不肯给我们半点容身之地?”
“我并非刻意追踪你们。”李九命站直身子,将竹简残片放回案台,“此道院残破荒芜,群山深处无粮水补给,长久盘踞在此,熬不过半月便难以为继。再者此处山谷狭窄,只有一条进出山道,一旦山下百姓寻来,你们无路可退。”
身旁一名手下按捺不住,拎起一根粗壮木棍率先冲上前。院内杂草阻碍跑动,空间狭小,对方挥舞棍棒处处受限,李九命侧身避开攻势,指尖轻点对方手腕脉络,那人手中木棍当即脱手,踉跄着跌坐在杂草堆里。
其余几人见状,立刻两两结伴围拢过来,狭小大殿之中攻势层层叠叠。李九命踏动轻身步法,绕着断柱辗转腾挪,借助残垣断壁遮挡身形,不断卸去众人合力打出的力道。
几番缠斗,大半人手气息紊乱,喘着粗气不敢再贸然上前,只剩为首主事咬牙硬撑,凝聚全身气力一掌直拍而来。两股气力相撞,沉闷气浪掀飞周边杂草,主事连连后退三步,单膝撑地才稳住身形,体内气血翻涌不休。
“我们无处可去,才躲进深山。”主事垂着头,声音疲惫,“城镇、平原、山口尽数容不下我们,难不成天下竟无我们落脚之处?”
李九命静静看他片刻,放缓语调:“东南方百里之外有一处开荒村镇,正在招募人手垦荒筑田,但凡愿意出力劳作,便能分得居所田地,官府还会接济粮草。那里人烟稀少,无人会刻意排挤你们,远比困死在这荒山废院稳妥。”
主事猛地抬头,眼中露出几分诧异,他从未听过这处村镇的消息。
“此话当真?”
“沿途赶路时听山商行商闲谈得知,并无半句虚言。”李九命道,“今日你们动身前往东南开荒之地,就此安分劳作谋生,往后我不会再来干涉诸位。若执意留守道院,等到山下乡勇进山搜寻,便再无转圜余地。”
一众手下彼此对视,心中已然动摇。困守荒山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有能安稳谋生的去处,谁也不愿整日四处躲藏、与人争斗。主事思虑半晌,重重点头应下。
众人不再停留,简单收拾随身物件,顺着山道往东南方向离去,山道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密林深处。
道院重新归于死寂,只剩风吹杂草的沙沙声响。李九命走到院中央环形纹路石台,蹲下身细细观察风化的刻痕,从残留纹路能看出,此处当年曾有正统修行之人长期驻留,留下不少基础养气法门。
他寻了一间相对完整的偏房,清理干净地面杂草,打算在此休整一夜,研读地上残留的竹简碎片,补足自身修行短板。
山巅密林间,淡青气韵轻轻浮动,付毒唯静立树梢,将院内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他望着院中静坐的身影,周身气息悄然收敛,隐入厚重山林,继续遥遥守护,静待少年走完独自行走的历练之路。
暮色慢慢笼罩整片深山,残旧道院被薄雾包裹,安静藏在连绵群山深处,一夜安宁无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