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落云城南门,宽阔平整的官道一路向南延伸,道路两旁田野平铺展开,阡陌纵横,一路地势缓缓走低。行出三十余里,耳畔渐渐传来江水奔涌的声响,一条浩荡大江横亘在平原前方,便是南北分界的沧江。
沧江水势平缓辽阔,江面宽阔,往来商船、载客渡船往来不绝。江边一处古老渡口,码头石阶被常年来往行人踏得光滑,大大小小船只停靠岸边,挑夫、商贩、赶路旅人挤在渡口之上,人声嘈杂喧闹。
李九命缓步走到渡口码头,江风迎面吹拂,裹挟着湿润水汽。来往行人大多三两结伴而行,神情谨慎,极少有孤身赶路之人。不少客商聚在码头一旁低声交谈,话语之间处处透着顾虑。
“过了沧江便是沧原地界,如今平原各处不安宁,渡口附近时常有闲散之人徘徊游荡,专门等候落单的路人。若是单人渡江上岸,很容易被对方盯上。”
“听说那群人没有固定落脚的宅院,白天分散守在各个渡口要道,夜晚便分散在村落外围游荡,行踪飘忽不定,很难摸清他们的落脚位置。”
李九命靠在江边老柳树下,静静听着众人闲谈。他放眼望向对岸的广阔平原,一望无际的平川旷野,村落散落各处,村庄之间距离遥远,村镇稀疏,官府巡防人手难以覆盖整片区域,也正因如此,才容易被四处游荡的人盘踞作乱。
渡口两岸,树荫隐蔽处,隐约有几道人影来回徘徊,目光不停打量准备渡江的行人,专挑孤身一人、没有同伴的路人默默观察,正是在此守候的一伙人。
李九命掌心轻握木简,收敛周身气息,化作寻常赶路的普通行客模样,走到渡口船家面前,交付船资,登上一艘去往对岸的摆渡小船。
小船缓缓驶离码头,摇橹的船夫一边划桨,随口低声叮嘱:“公子独自一人去往沧原,上岸之后千万不要远离大路,不要独自去往偏僻小路。平原上岔路繁多,荒野杂草茂密,一旦离开主路,极易遇上麻烦。”
“多谢提醒。”李九命微微点头道谢。
小船行至江心,江水缓缓流淌,两岸的人影渐渐远去。他立于船舷边,抬眼眺望整片沧原。一望无际的旷野,草木繁盛,视野开阔却缺少遮挡,若是对方大批人马围堵,连可供藏身的遮蔽物都极少,一旦暴露行踪,很难像山林之中那般借地形悄悄脱身。
半个时辰后,渡船缓缓停靠对岸渡口。刚踏上对岸石阶,便有三名闲散之人不紧不慢跟了上来,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一路尾随,想要寻一处偏僻地段再上前拦阻。
李九命心中了然,并未立刻加快脚步。他沿着主大路缓步向前,故意顺着大路走了数里,等到前方路旁出现一片茂密荒草坡地之时,忽然调转方向,侧身走入荒草之中。
三名尾随之人见状,以为对方想要绕道抄近路,立刻快步追进草丛。可等他们钻进荒草地,眼前已经不见李九命的身影。
四下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荒草的沙沙声响。三人分散开来,左右搜寻。藏在高处土坡后方的李九命静静看着三人,并未主动出手。他此行目的是寻到对方主力,若是轻易惊动外围放哨之人,对方便会提前四散躲避,很难找到他们聚集的据点。
片刻之后,三人搜寻一圈无果,低声交谈几句,便顺着原路折返,回到渡口附近传递消息。
待几人走远,李九命才从土坡后走出,继续沿着平原主路前行。一路上,那道熟悉的清淡青衫气韵依旧隔着很远的旷野跟随着。平原地势开阔,无处隐藏身形,对方只能远远跟在后方数里之外,气息压到极淡,确保不会被旁人察觉,依旧只在生死危难之际才会出手相助。
一路行至傍晚,夕阳垂落在平原尽头,落日余晖铺满整片旷野。前方不远处坐落着一处临河村落,名为河口村。村口外围有不少人影来回游走,村落外围几条小路全被人暗中把守,往来村民出入都要被盘问。
村子外围的田地里,搭建着几处简陋茅草屋,大批平日里四处游荡的人,白日分散在各个渡口、路口值守,夜晚便汇集在此处落脚休整。这里便是沧原一带众人临时汇集的一处落脚点。
只是此地只是临时歇脚之地,并非根基所在,每隔三五日,他们便会转移去往别处村落,居无定所。
李九命藏在村外一片高大的芦苇丛中,借着茂密芦苇遮挡身形,观察村内布局。茅草屋一共有七八间,里面聚集了二十余人。其中有三名主事之人,负责统筹各处路口放哨的人手,安排每日值守任务。他们没有像之前几处据点一般,摆放聚拢气流的器物,只依靠四处游走招揽闲散人员,依靠人数优势,在平原各处滋扰行人。
想要打散这伙人,不能如同往常一般直接毁掉器物断其根基。只能寻机会拦住三名主事,劝领头之人遣散众人。若是主事不肯听从,便只能当面周旋,逼众人四散离开。
夜色慢慢笼罩旷野,村庄之内陆续亮起零星灯火。村内大部分村民早早紧闭院门,不敢随意出门。只有几间茅草屋灯火明亮,人影往来频繁。
李九命蹲在芦苇深处,静静思索对策。此地旷野平坦,一旦正面交手,动静极易传开,周围各处路口放哨之人听见动静,便会迅速赶来支援,到时对方人手越聚越多,自己反倒会陷入包围。
想要稳妥解决此事,只能等到夜半众人熟睡之后,悄悄潜入茅草屋区域,单独寻三名主事商谈。
晚风拂过芦苇荡,沙沙声响连绵不绝,旷野四下寂静无声。远处一处高地之上,青衫人影静静伫立,目光穿过茫茫夜色,遥遥注视着河口村方向,默默等候深夜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