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吞没整片幽谷,山风卷着草木凉意吹在身上,李九命身上新旧伤口交织,调息半刻也只稳住了翻涌的气血,经脉中空乏无力的感觉久久不散。
那根桃木杖斜靠青石,杖身贯穿裂痕愈发刺眼,残存的镇阴灵光细弱如风中烛火,恐怕再经历一场高强度厮杀,便会寸寸崩碎。
他起身走到关押一众阴教修士的石洞前,搬来几块巨石封死洞口,又在石缝间画下简易镇煞符,杜绝这群人自行冲破束缚逃窜。做完这些,天边最后一缕霞光彻底消散,山林间阴气开始缓缓滋生。
不宜在此久留。
黑袍邪将兵败,必然会传讯给守在官道的黑袍邪尊,用不了多久,更强的搜捕队伍便会朝着幽谷合围,继续停留只会陷入重重围困。
李九命背起残破桃木杖,认准西侧那条通往云溪县的隐秘山道,抬脚踏入密林。
夜色下的山林昏暗难行,杂草荆棘丛生,不断勾扯他破损的衣袍,每走一步,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钝痛。他运转那套残缺心法,调和体内阴阳,勉强压制住躁动的九命劫纹,皮下淡淡的黑印始终不曾彻底褪去。
自幽谷一战过后,那道熟悉的青衫道韵便再度跟了上来,不远不近,隔着一片林木遥遥相随。
不靠近、不显露,如同一道无声的影子,无论他转向哪条岔路,那道气息都会悄然挪移方位,始终守在视野盲区之内。
李九命心知肚明,却没有出声呼喊。连日数次生死关头的暗中兜底,足以证明对方并无恶意,只是心中藏着考量,不愿此刻相见,他再追问也只是徒增隔阂。
山路崎岖难行,行出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林间忽然飘来缕缕腥臭黑气,数道阴邪气息蛰伏在灌木丛后,气息层次均是煞修,显然是阴教提前布下的暗哨,专门拦截绕行小路的人。
一共六人,分守前后两处弯道,形成首尾夹击之势。
李九命脚步顿住,缓缓握紧身后桃木杖,心神紧绷。
此刻他道力损耗大半,法器濒临报废,身上伤势未愈,若是六人一同围攻,很难从容应对。
林间六道黑影同时窜出,黑气缠绕骨爪,分六路封死他所有进退路线,阴冷的笑声在夜色里回荡。
“长老料事如神,果然有人走这条小路,拿下他,便是天大功劳!”
六名煞修齐齐催动阴术,漫天细碎黑丝席卷而来,丝缕皆带腐蚀煞气,一旦缠上肉身,便会侵入经脉损毁根基。
李九命踏步踏出残缺步罡,身形在黑丝之间辗转腾挪,桃木杖仓促挥扫,淡金光芒零星炸开,打散迎面袭来的丝缕阴气。
可对方六人配合默契,不断轮换攻势,消耗他本就所剩无几的道力。不过十余回合,他呼吸便急促起来,动作迟缓不少,一道黑丝趁隙缠上他小臂,刺骨阴寒顺着皮肤钻入血肉,伤口瞬间发黑刺痛。
一名煞修抓住空隙,绕至身后,骨爪直抓他后心要害,角度刁钻,避无可避。
远处山林深处,那道青衫道韵轻轻一颤。
没有术法轰鸣,没有光影异动,那名煞修脚下泥土莫名一滑,身形踉跄前倾,骨爪狠狠抓空,只差分毫便要伤及要害。
细微的变故转瞬即逝,那煞修只当是地面湿滑,满心烦躁,再度扑上。
借着这一瞬缓冲,李九命回身一杖点向对方脉门,金光震碎其体内邪力,那人惨叫一声倒在草丛,失去战力。
余下五人见状攻势愈发疯狂,黑气层层叠叠挤压而来,不断消磨他的防御。李九命只能咬牙硬撑,符纸早已消耗殆尽,如今只能依靠桃木杖与自身步罡周旋,每一次格挡都震得手臂发麻。
又缠斗数十回合,三名煞修接连被他重创倒地,仅剩两人依旧不死不休,合力凝聚一柄双头煞矛,一前一后夹击而来。
两道杀招同时锁死胸腹两处要害,前后夹击,根本无从躲闪。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道韵再度微动,两股微弱清风分别撞在两名煞修持矛的手腕,力道失衡,双头煞矛同时偏斜,擦着他两侧身躯划过,仅仅划破外层衣料。
李九命抓住机会,身形横冲上前,双掌分别拍在二人胸口,调和后的阴阳气劲灌入对方经脉,两道邪功当场溃散。
六名暗哨尽数倒地,再无行动能力。
李九命停下身形,大口喘息,浑身冷汗浸透衣衫,劫力再度躁动,脖颈爬满黑纹,险些压制不住。
他抬眼望向气息传来的密林深处,夜色浓重,什么都看不见,唯有那道温和却冷冽的道韵静静悬在林间,不曾靠近半步。
“次次留一线生机,始终不肯现身,究竟是何缘由。”李九命低声自语,山风卷走话音,无人回应。
他不再停留,稍作休整,继续沿山道往云溪县赶路。
一路夜行,沿途但凡藏有阴教埋伏、山魈野鬼作祟的地方,暗处那人从不会提前出手清扫,只在他性命垂危的瞬间,悄然拨动局势,留他自保反击的余地。
天边泛起淡淡的灰白,长夜将近,距离云溪县地界已然不远。
李九命眺望前方隐约可见的城镇轮廓,心底清楚,抵达县城之后,第一件事便是补充朱砂、黄纸,寻地方修补桃木杖,同时打探完整八阶人道修行法门的下落。
没有完整道书,境界困死化境,法器残破,九命劫难以压制,往后再遇上黑袍邪尊,不可能次次依靠暗处之人隔空相救。
而那道一路相随的青衫道影,依旧藏在山野迷雾之间,静静相伴,等候二人相逢的契机。
前路阴教围堵从未断绝,天境邪尊虎视眈眈,属于二人正式碰面的篇章,已然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