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月咏出门的时候往西走。太阳藏在云层后面,风不大,路面是干的。她沿着一条没走过的街道走了大约十分钟,路边有一排老式的住宅楼,墙面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有些窗户的玻璃已经碎了,用木板钉着。她走到一栋楼前面的时候,看到一楼有一家小杂货店,门开着,里面光线很暗。门口摆着几把旧藤椅,有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个老人,正在看报纸。月咏经过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看报纸,没有说别的。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停下来。又走了大约一百米,路边出现了一个公交站台,站牌上的字已经褪色了,看不出是哪一路车。长椅上没有人,地面上有几片枯叶,没有被扫掉,像是已经在那里放了几天。月咏没有在站台停下,只是经过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街道尽头是一段上坡路,坡度比昨天那条更陡一些。她走上去的时候放慢了速度,呼吸没有变重,但能感觉到身体正在适应新的路面倾斜角度。走到坡顶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能看到港口方向的屋顶和起重机,被薄雾模糊了轮廓。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带着比低处更凉的温度,把她外套下摆掀起来又放下。
太宰治走上来,站在她旁边:“上面风大一些。”月咏说:“嗯,但是能看到更远。”她站了一会儿,没有多说话,继续往前走。坡顶是一条笔直的路,两侧没有店铺,只有灰色的围墙。走了大约五分钟,路边出现一个缺口,像是一个废弃工厂的入口。铁门是关着的,门缝里长出了杂草,像是已经很久没有人进去过。月咏没有在门口停留,只是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门缝里透出的杂草和阴影,然后继续走,步伐没有变化。太宰治跟在她后面,也没有停下。走到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路牌上写着两个方向:左转是回港区的路,右转是一条她没有走过的小路。她看了一眼路牌:“右转那条路没走过。”太宰治也看了一眼:“看起来像是通往旧住宅区的路,不宽,大约一公里左右,看不到尽头。”月咏站在路口安静了几秒,然后说:“那就走那边。走不通再折返回来。”她说完,拐进了右边那条路。
路面比主路窄,两侧种着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的枝干交错在头顶。路面上铺着落叶,颜色已经褪成浅褐色,被风吹到墙根堆成细长的线条,像是正在被风重新整理边缘。她走了一段,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她侧过头:“这个路口和上坡路那个站台之间的距离,大约是我平时走半圈港区的长度。不是特意记的,是走到这里自然感知到的,像是身体已经记住了路段之间的节奏。”她说完,拐进岔路继续往前走。
岔路尽头是一段死路,被一堵矮墙挡住了。她站在墙前,看到墙上有一行用粉笔写的字:“此路不通。”字迹已经有些模糊,边缘被雨水冲淡了,像是写了有一段时间了。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读完那句提醒,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她走得不快,像是已经确认了这条路确实不通,但也确认了这不会影响她继续选择其他岔路的意愿。她走回坡顶,顺着坡道另一侧的方向往下走。这条路她没走过,路面比主路更窄,两侧没有路灯,只有墙面上偶尔伸出的枯枝。走到底的时候,街道重新变宽,通向她熟悉的那条通往港区的路。
她站在路口,没有立刻拐向港区。她侧过头,看着街道对面的一排矮房子,其中一栋的门口坐着一个人——正是昨天面包店的那个女人。她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像是正在收摊休息。她看到了月咏,隔着一整条马路抬手晃了晃。月咏没有犹豫,穿过马路走过去。女人靠着门框,还在喝茶:“今天走到这边来了?”月咏在她旁边的台阶上站定:“今天往西走,绕了一圈,从坡顶那边下来的。”女人点了点头,像是已经习惯有人偶尔从这条路过:“那今天不进店了?”月咏说:“今天不进去了,只是路过,看到你坐在这里。”女人端着茶杯想了想,然后站起来,转身走进店里。过了一会儿,她拿了一个纸袋出来,递过去:“今天做的红豆包,剩了两个,拿回去当晚饭。”月咏伸手接过来,纸袋还带着余温。她握着纸袋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走:“那下次来的时候,我进去坐坐。”女人重新在矮凳上坐下:“那下次来的时候再说。”月咏点了点头,转身走回马路对面。
太宰治正站在路口等她,看到她手里多了一个纸袋,没有问里面是什么。她走到他面前:“红豆包,她说剩的。”她说话的时候没有停下脚步,两个人并肩沿着港区方向往回走。走了一段,月咏放慢了一点速度:“昨天帮她抬箱子的时候,我注意到她手上的创可贴。今天看到她坐在门口喝茶,没有戴创可贴。手应该好一些了,能正常端杯子了。”她又走了一段路:“如果明天天气好,我可以去她店里坐一坐。跟她说说今天的路走通了多少。”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脚步没有放慢,像是她的话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节拍,不需要特意停下来让它落定。太宰治走在她旁边,没有接话。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向同一个方向。她感觉到那袋红豆包正透过纸袋的厚度向外散发着余温,像是昨天那件事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自然而然地延伸下去,不需要提前规划,也不需要等待新的转折——只需要在下次路过时,自然地拐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