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月咏再次去了灯塔。潮位比前两天更低,那块混凝土平台完全暴露在晨光里,边缘的藻类已经干成了一层褐色的脆壳。她走到平台边缘蹲下来往下看,那块深灰色的区域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它往下移了大约一臂的长度,像是一块正在缓慢滑落的石头,正沿着岩石表面向更深处移动。月咏没有伸手去碰。她盯着那块区域看了一会儿,确认它的边缘没有扩散,颜色没有变深,也没有新的裂纹出现。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转身往回走了几步。
太宰治站在海岸边,看到她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还是问了一句:“还在下沉?”月咏走到他旁边,重新看着灯塔的方向,“嗯。比前天又往下移了一段距离。速度没有加快,但也没有停。像是正在以恒定的速度往深处移动,像是在找一个更低的位置停下。”
太宰治想了想,“如果它继续下沉,等到沉到潮水线以下,我就没办法直接接触它了。到时候只能等它自己浮上来,或者等它沉到某个深度自己停下来。”月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银线是暗的,没有发光。她把手插进口袋里,说:“那本书上写的是它的位置,没写它会动。可能它本来就是在慢慢移动,也可能是因为我站在这里看它,它才开始移动。像是意识到有人在找它,正在提前离开。”
太宰治没有马上接话。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平台边缘,也低头往下看了一眼那块深灰色的区域。它确实比前天更低了,像是一枚正在缓慢滑入水中的硬币。“你打算怎么办?现在就取,还是继续等?”月咏看着那块区域,像正在用目光测量它移动的速度和距离:“再等一天。明天来看它移动了多少。如果它到了水线以下,我就等它停。如果它还在可触及的范围内,我就考虑取。”
太宰治从平台边缘退回来,“如果它明天就沉到底了,那你想取也取不出来了。”“如果它明天就沉到底了,那就说明它本来就不该被我取走。它可能有自己想去的地方。”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说,转身朝停车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我不去碰它,不是因为我不敢,是我想先确认清楚它会不会在我靠近之后突然加速下沉。如果我一伸手它就往下坠,那就说明它在拒绝被回收。如果它停住了,那才说明它是在等我来。”
太宰治站在海岸边,看着她走回车的方向。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她外套的下摆掀起来又放下。他没有跟上去,在原地多站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灯塔基座下方那块深灰色区域。它还在那里,位置没有变化。他收回视线,转身朝车的方向走去。他坐进驾驶座的时候,月咏已经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像在想事情。他没有出声,发动了车。车子驶离海岸线的时候,月咏睁开眼睛,低声说了一句话:“如果明天它还往下移,那我就需要重新考虑它是不是真的想被回收。”太宰治没有转头看她,握着方向盘说:“那就明天看了再说。”
车子开上公路的时候,天色正在变亮。月咏靠着车窗,看着远处的海面。那块深灰色的区域还留在她的视野里,但她没有再回头看它。她知道它还会继续往下沉,可能在等她做决定,也可能只是在往它该去的地方慢慢移动。而她手里那本书里写的信息,正在被一点点拉长,像一条被风慢慢吹开的旧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