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月咏没有睡。
她坐在沙发上,裹着太宰的风衣,面前的茶几上摊开着夜天之书。书页停在第三百零一页,母亲的那行字在月光中发着微弱的银白色光芒。她看了很久,久到那行字的笔画一个一个地刻进了她的瞳孔里。
夜天之书终于忍不住了。
“主子,已经凌晨两点了。”
“嗯。”
“您明天还要上学。”
“嗯。”
“您不困吗?”
“不困。”
夜天之书沉默了片刻。它知道月咏在说谎——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那是熬夜的痕迹。但夜天之书没有拆穿她,因为它也知道,有些夜晚是用来思考的,不是用来睡觉的。
“主子,您在想什么?”
月咏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风衣的领子往上拉了拉,下巴缩了进去,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在想妈妈。”
“想她什么?”
“想她为什么知道我会被选中。想她为什么不在活着的时候告诉我。想她——”
月咏顿了一下。
“想她是不是也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
夜天之书没有回答。它不知道怎么回答。它见过无数书主,但从来没有见过书主的母亲提前二十三年在书页上留下遗言。木之本抚子是一个例外——一个温柔的、不可思议的、让一本三千年的魔导书都觉得心痛的例外。
“主子,您恨她吗?”
月咏眨了眨眼。
“恨?”
“恨她不在你身边。恨她没有告诉你真相。恨她让你一个人走这条路。”
月咏想了想。
“不恨。”
“为什么?”
“因为她不是不想在。是不能在。”
月咏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书页上那行字的最后一笔——“你”。那个字的捺写得特别长,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像是写的人在想“我的女儿会不会觉得这个字太长了”。
“她去世的时候,我和小樱才三岁。三岁的小孩什么都不懂。她就算想告诉我什么,我也听不懂。”
月咏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但她还是留了。她知道有一天我会听懂。”
夜天之书沉默了很久。
“主子,您真的很像她。”
“哪里像?”
“温柔的地方。”
月咏微微皱了一下眉:“我不温柔。”
“您温柔。您只是不会表达。”
“我会表达。”
“您的表达方式是‘还行’。”
“‘还行’就是‘很好’的意思。”
“但您从来不直接说‘很好’。”
月咏沉默了。她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窗外,邻居家的狗又叫了一声。远处有电车经过的声音,轰隆轰隆的,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不对,是由近及远。月咏听着那个声音,忽然想起了什么。
“夜天之书。”
“嗯。”
“你说的那些关于妈妈的事——她十七岁发现你,二十岁结婚前来看你,去世前一个月来见你——都是真的吗?”
“都是真的。”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夜天之书的声音变得很小。
“因为您没有问。”
“……我问过你妈妈的事。”
“您问的是‘妈妈知不知道你’。”夜天之书说,“您没有问‘妈妈对我说了什么’。我以为您不想知道。”
月咏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我不是不想知道。我是怕知道。”
“怕什么?”
“怕知道之后,会更想她。”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夜天之书以为月咏睡着了,久到月亮从窗框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
“主子。”
“嗯。”
“您现在知道了。您更想她了吗?”
月咏沉默了片刻。
“……嗯。”
“后悔吗?”
月咏想了想。
“不后悔。”
她把风衣裹紧了一点,整个人缩成一个栗色头发的、裹着黑色风衣的、形状像一小团云的——不,不像云。云是白的。月咏缩起来的样子,更像是一块被遗忘在沙发角落里的、还没拆封的草莓布丁。
“主子,您这个比喻是认真的吗?”
“什么比喻?”
“草莓布丁。”
“我说出来了吗?”
“嗯。说出来了。”
“……哦。”
夜天之书叹了口气。它已经习惯了月咏的思维跳跃方式——从母亲的遗言到草莓布丁,中间没有任何过渡。这就是月咏。表面上是冷冷的、懒懒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月亮,里面是甜甜的、软软的、需要被放在冰箱里好好保存的布丁。
“主子。”
“嗯。”
“您决定了吗?”
“决定什么?”
“要不要去咒术高专。”
月咏把下巴从风衣领子里伸出来,看着夜天之书。
“你觉得呢?”
“我觉得您应该去。”
“为什么?”
“因为五条悟说那里有横滨第一的布丁。”
“那是关东第一。”
“对,关东第一。”
月咏看着夜天之书,夜天之书看着月咏。一人一书对视了三秒钟,然后月咏说了一句让夜天之书哭笑不得的话。
“你去过咒术高专吗?”
“没有。”
“那你凭什么相信五条悟?”
“因为他是特级咒术师。”
“特级咒术师不会说谎?”
“特级咒术师没必要说谎。”
月咏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没什么问题。
“好吧。去。”
“真的?”
“嗯。不是为了布丁。”
“那是为了什么?”
月咏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银白色的光落在庭院里的老樱树上,把新抽的嫩芽照得像一片片发光的翡翠。
“因为妈妈。”她说。
夜天之书等着她继续说。
“妈妈在书里留了话。她在等我。她已经等了二十三年了。”
月咏转过身,看着茶几上的夜天之书。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中亮得惊人,像是两颗燃烧的星星——不,不是燃烧。月亮不燃烧。月亮反射光。
但此刻,月咏的眼睛里,有自己的光。
“我不想让她再等了。”
夜天之书翻到了第一页。冰蓝色的光芒从书页中涌出,在空气中凝聚成四个熟悉的身影——希格纳姆、维塔、莎玛尔、扎斐拉。四位守护骑士安静地站在客厅里,红色的、金色的、翠绿的、银白色的光芒交叠在一起,把整个房间染成了彩虹的颜色。
“书主,”希格纳姆单膝跪地,“无论您去哪里,我们都跟随您。”
维塔把战锤往地上一顿,难得没有吵架。
“主子,虽然咒术高专听起来很无聊,但如果您去,我就去。”
莎玛尔温柔地笑了笑:“我会准备好急救用品的。”
扎斐拉走到月咏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
月咏低头看着扎斐拉。扎斐拉抬起头,琥珀色的兽瞳和她对视。那双眼睛里有三千年的岁月,有无数场战斗的记忆,有对上一个书主的思念,有对现在这个书主的——月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大概是“喜欢”吧。扎斐拉不会说话,但月咏能感觉到。
她蹲下来,摸了摸扎斐拉的头。
“乖。”
扎斐拉的尾巴摇了一下。
月咏站起来,看着四位守护骑士,看着茶几上的夜天之书,看着窗外正在慢慢沉下去的月亮。
“周六。咒术高专。”
“把布丁带够。”
“是!”四位守护骑士的声音叠在一起,震得窗玻璃嗡嗡响。
“小声点。”月咏说。
“是。”四个声音立刻压低了。
月咏重新窝回沙发里,把太宰的风衣拉到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主子,您不睡沙发吗?”
“沙发上睡。”
“您不回房间吗?”
“懒得走。”
“……好的主子。”
夜天之书合上了封面。四位守护骑士化作四色光芒回到了书中。客厅里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月咏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月咏的脸上,落在她缠着纱布的右臂上,落在太宰的风衣上。
风衣很大。大到可以把整个人裹进去。
月咏在梦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风衣的领子里。
她的嘴角,微微翘着。
像月亮。
不是冷冷清清的那种月亮。
是弯弯的、笑着的那种。
像一只银白色的、刚吃完布丁的、心满意足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