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寒潭同渡
姜月璃的脊背瞬间绷紧了。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深闺女子,前世法庭上面对咄咄逼人的对手也从未露过怯,但此刻对面这个男人的目光太过锋利,仿佛能将她的灵魂剖开来看个清楚。那句"你身上有什么东西"问得莫名其妙,可偏偏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她心底最隐秘的那道锁孔。
他察觉到了什么?怎么可能?
"侯爷说什么?"她强迫自己稳住声线,垂下眼帘避开那过于炽烈的注视,"妾身……不太明白。"
镇北侯没有回答。他忽然踉跄了一下,一只手猛地撑在床柱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姜月璃这才注意到他左肩的衣料下有隐约的殷红渗出,伤口崩裂了。他的呼吸变得粗重,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但那双眼睛依旧死死锁在她身上,仿佛她比身上的伤更值得耗费所剩无几的精力。
"你……不是她。"他哑着嗓子说,每一个字都带着胸腔深处的震颤,"姜家四小姐,我见过画像。眼神……不对。"
姜月璃心头巨震。原主记忆里根本没有与镇北侯有过任何交集,他怎么可能见过画像?但此刻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眼前这个男人随时可能倒下去,而倒下去的后果——无论是她刚过门就丧夫成为众矢之的,还是他重伤不治引发朝堂动荡——对她而言都是灭顶之灾。
"侯爷,"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撑在床柱上的那只手。掌心交触的瞬间,两个人都微微一颤。他的体温偏低,指腹的薄茧粗糙硌人,却有一种奇异的真实感。"您伤得很重。先躺下,其他的事……等您养好了再说,行吗?"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那双寒潭般的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最终,他似乎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晃了晃,竟真的顺着她的力道跌坐在床沿。姜月璃连忙起身去扶,搀着他缓缓躺下。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肩背宽阔,即便在病中也沉得惊人。她几乎是半扶半抱才将他安置好,自己累出了一身薄汗。
他躺下后,眼睛却没有闭上,依旧直直地望着她。苍白的面容在红烛映照下显出一种近乎玉石般的质地,眉骨投下浅浅的阴影。姜月璃替他掖了掖被角,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让下人去请太医?"
"不必。"他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府里有军医。"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帮我把桌上的匣子拿来。"
姜月璃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紫檀木的矮几上确实放着一只巴掌大的黑漆木匣,没有任何纹饰,朴素得不像镇北侯府该有的物件。她取来递给他,他单手接过,指尖在匣子侧面某处轻轻一按,咔嗒一声,匣盖弹开。里面只有一卷薄薄的绢帛,看着像是信函,边上搁着一枚令牌,非金非玉,颜色暗沉,刻着一个篆体的"北"字。
他取出那枚令牌,看了片刻,忽然递向她。
"拿着。"
姜月璃愣住了。"侯爷,这是……"
"镇北侯府亲卫令牌。"他语速很慢,像是说话本身都在消耗他残存的气力,"见令牌如见我。若……若我明日醒不过来,你凭此令可调动侯府亲卫百人,护你周全。"
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涌上姜月璃心头。新婚之夜,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冲喜新娘,交出府中兵权?哪怕只是百人亲卫,在这个时代也足以保一条命了。她不知道该接还是不该接,迟疑间,他已经将令牌塞进了她手心。那令牌比想象中沉,带着他掌心的余温。
"为什么?"她终于问出了口,"侯爷不信我,方才还说我不是她。既然如此,为何要给我这个?"
他阖上了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半晌没有回答。久到姜月璃以为他已经昏睡过去时,才听见他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
"因为……你方才看我的眼神,跟我一样。"
说完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他便彻底没了声息。呼吸变得绵长而浅淡,胸膛起伏的幅度极小,仿佛下一秒就要停止。姜月璃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指尖触到微弱的温热气流,才稍稍放下心来。她攥着那枚令牌,坐回床榻另一侧,背靠着床柱,一夜无眠。
天蒙蒙亮的时候,房门被轻轻叩响。来人是侯府的管家,姓周,约莫五十岁上下,瘦高个子,一双眼睛精光内敛,态度恭敬中带着审视。他带着两名军医模样的男子进来,看到床上的镇北侯,又看了看坐在一旁的姜月璃,拱了拱手:"夫人受惊了。侯爷伤势反复,属下等需为侯爷重新处理伤口。"
姜月璃点了点头,让开位置。军医掀开被子,解开镇北侯的衣襟,她余光瞥见缠在他左肩和胸口的绷带已经被鲜血浸透,深红触目。其中年长的那位军医皱眉摇头,低声对管家说着"伤口有恶化的迹象"之类的话。管家面色凝重,与军医耳语了几句,便请姜月璃移步外间说话。
"夫人,"周管家的态度比方才更恭敬了几分,"侯爷昏迷前曾吩咐过,若他伤势有变,府中一切事宜皆听从夫人安排。属下斗胆,有几件事需向夫人禀报。"
姜月璃在椅子上坐下,端起青黛递来的热茶暖了暖手。从昨夜镇北侯交给她令牌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已经卷进了一盘远比"冲喜"复杂得多的棋局里。一个重伤濒死的权臣,在意识模糊之际做出这样反常的举动,要么是信任,要么是试探。无论哪一种,她都不能露怯。
"周管家请说。"
周管家条理分明地汇报了几件事:侯府在城北的粮铺和布庄月底的账目、边关送来的几封军报如何处理、以及今晨宫里递来的口信,说是午后会有太医奉旨前来探望。姜月璃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飞速盘算。粮铺布庄是明面上的产业,军报涉及边关机密她不便插手,倒是宫里太医要来这件事值得细想——皇帝既然下旨冲喜,又派太医来探,表面是恩宠,怕也是想亲眼确认镇北侯是否真的命不久矣。
"太医来时,让侯爷安心养伤便是,"她斟酌着说,"若问起侯爷伤势,如实相告即可,不必隐瞒,也不必夸大。陛下既然关心,咱们便大大方方让陛下放心。"
周管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低头应是。姜月璃知道他心里在重新评估这位冲喜来的少夫人,但她无暇顾及。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问题:镇北侯昨晚那句"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到底是随口胡话,还是他真的感知到了什么?
她回到内室时,军医已经替镇北侯换好了药,重新包扎了伤口。他依旧沉睡不醒,但面色似乎比昨夜好了那么一丝。姜月璃搬了把绣墩坐在床边,支着下巴打量他沉睡中的面容。少了那双锐利的眼睛逼视,他的轮廓显得柔和了些许,但眉宇间那抹刻入骨血的冷峻依旧挥之不去。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他眉心上方寸许,犹豫着没有落下。
"你到底……察觉到什么了?"她轻声自语。
就在她即将收回手的瞬间,他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寒潭般的眸子毫无预兆地与她对上,比昨夜更加清亮,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姜月璃的手僵在半空,进退两难。他看着她悬在他眉心的指尖,目光缓缓上移,对上她的眼睛。
半晌,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方才那话……"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你想问我察觉到了什么。那你先告诉我——"他忽然抬起右手,准确地握住了她悬在半空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她无法挣脱,"你脖子后面,为什么会有那道疤?"
姜月璃浑身一凛。原主身上有什么疤,她根本不知道。但下一秒,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她读那本《权谋天下》时,在书里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提到过镇北侯的一个习惯——他辨认故人,从不看脸,看的是后颈处的一颗小痣。那本书的作者在某章作话里写过一句"侯爷这个设定来源于他早逝的妹妹,兄妹俩后颈同一位置有同样的胎记"。
他看人的方式……是看后颈?
"侯爷认错人了,"她稳住心神,试图抽回手腕,"妾身自幼在相府长大,未曾与侯爷有过任何交集。"
"相府四小姐,确实没有。"他没有松手,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探究的认真,"但你不是她。"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姜月璃的呼吸顿了半拍。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得仿佛只说给自己听:
"我也……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