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是世家公子,却为一人甘做市井琴师。
一朝宫变,他跌落云端,
那人却以一曲换他性命:“从此,这世间再无顾清辞,只有我的琴师。”
建安十三年的第一场雪落在京城时,顾清辞正站在朱雀楼顶。他今日着了件鸦青色的鹤氅,是母亲生前最爱的颜色,袖口绣着银线暗纹,在风中若隐若现。朱雀楼是京城最高的建筑,站在这里能望见整座皇城,朱墙碧瓦,层层叠叠如凝固的赤浪。
这是第十五日了。
顾清辞拂去肩头落雪,指尖在白玉栏杆上轻轻叩击。楼下朱雀大街车马如龙,却无人抬头望他一眼。这样也好,他本就不是来看风景的。
“公子,风大。”身后传来低哑的嗓音,侍书抱着件白狐裘趋步上前。顾清辞没有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侍书是他从府里带出来的唯一一个人,从小一起长大,说是主仆,倒更像兄弟。
“明日就是最后期限了。”侍书替他披上狐裘,声音压得更低,“老爷那边……”
“我知道。”顾清辞终于转身,年轻的面容在雪光中显出几分苍白的倦意,“回吧。”
顾府在城东梧桐巷,三进三出的院子,如今却冷清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正厅里烧着地龙,炭火噼啪作响,顾父坐在太师椅上,手边茶盏早已凉透。
“父亲。”顾清辞拂衣下拜。
“起来。”顾父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处传来,“东西可备好了?”
顾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只紫檀木匣,打开来,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墨玉扳指。玉质温润,内壁刻着极细的“宸”字,是当今圣上的御赐之物。顾家三代簪缨,到顾父这一辈更是官至太傅,却因卷入党争,一朝获罪。圣上网开一面,只要顾家交出这枚象征世袭爵位的扳指,便可免去满门流放之罪。
“明日一早,我亲自送进宫去。”顾清辞将木匣合上。
顾父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说不尽的苍凉:“清辞,你可怨我?”
“儿子不敢。”顾清辞垂眸,“父亲所作所为,皆是为顾家计。”
“为顾家计?”顾父喃喃重复,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侍书忙上前轻拍他的背,好半晌才平复。顾父摆了摆手:“去吧,让我静一静。”
顾清辞退出正厅,在廊下站了片刻。雪下得更大了,簌簌地落在青石板上,转眼就积了薄薄一层。他忽然想起幼时,父亲也是这样在廊下看雪,那时母亲还在,会笑着往他手里塞一个暖炉。
“公子,回房吧。”侍书撑开油纸伞。
顾清辞摇摇头:“我想出去走走。”
侍书欲言又止,终究只是默默跟在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梧桐巷,沿着长街往南走。腊月的京城入了夜便格外冷清,只有几家酒楼还亮着灯火。顾清辞在一家小酒馆前停下脚步,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招牌,写着“忘忧”二字。
他推门进去,酒馆里只有三两个客人,角落里坐着个拨弄琵琶的白衣人。听到门响,那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极年轻的脸,眉目疏朗,唇边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客官要听曲吗?”那人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顾清辞一怔。他见过太多想攀附顾家的人,但眼前这个人的眼神太过干净,像是山间初融的雪水,不染尘埃。
“你会弹什么?”
“客官想听什么?”白衣人将琵琶横抱,“我什么都会一点。”
顾清辞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温酒。那人见他不再说话,便自顾自地弹起来,是一首《梅花三弄》。指法算不上顶尖,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仿佛万事万物都与他无关,他只为这一曲而活。
一曲终了,顾清辞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沐云。”白衣人笑了笑,“沐雨的沐,云彩的云。”
“沐云……”顾清辞默念一遍,“这名字很好。”
从那天起,顾清辞每晚都会去忘忧酒馆。有时听沐云弹一曲就走,有时坐到打烊。沐云从不问他来历,他也就什么都不说。两人之间隔着几张桌子的距离,他喝酒,他弹琴,偶尔目光相遇,便各自移开。
第三日夜里,顾清辞到得比往常晚些。推门时沐云正在调弦,见他进来,手上动作顿了顿:“今日下雪,我以为你不来了。”
“答应了要来的。”顾清辞在窗边坐下。今日他换了件玄色锦袍,腰间系着那枚墨玉扳指,在烛火下泛着幽光。
沐云的目光在扳指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想听什么?”
“随便。”
沐云便弹了一首《阳关三叠》,离别的曲子。顾清辞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忽然开口:“明日我就不来了。”
琴声戛然而止。沐云抬眼看他,烛火在瞳仁里跳跃:“要远行?”
“算是吧。”顾清辞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今晚能不能……多弹几首?”
沐云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好。”
那一晚沐云弹了许多曲子,《高山流水》《平沙落雁》《夕阳箫鼓》……顾清辞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直到酒壶空了,窗外天色泛白。他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想了想,又解下腰间的墨玉扳指搁在旁边。
“这个……当是谢礼。”
沐云没有推辞,只轻声问:“还会再见吗?”
顾清辞走到门口,闻言停住脚步。晨光从门缝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没有回头,声音很轻:“若是有缘的话。”
那一日之后,京城里再没有顾清辞这个人。顾太傅交还爵位,举家迁出京城,说是回了江南祖宅。没人知道顾清辞去了哪里,有人说他随父南下了,也有人说他出了家,还有人说他在宫变那夜就死了。
忘忧酒馆的沐云倒是还在,只是不再弹琵琶,改弹一把七弦琴。有人问他为何换琴,他便笑着说:“琵琶的弦太短,有些曲子弹不了。”
直到建安十四年开春,有人在城西的梨花巷看见沐云,身边跟着个戴斗笠的青衣人。那人身形清瘦,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有人认出那是顾清辞,可再仔细看时,两人已经拐进了巷子深处。
忘忧酒馆依旧每天开门,只是窗边多了一个固定坐着的客人。那人总在午后过来,点一壶最淡的竹叶青,听沐云弹完三首曲子就走。偶尔天气好时,沐云会放下琴,坐到他对面去。两人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窗外梨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京城里渐渐有了传言,说忘忧酒馆的琴师金屋藏娇,养了个见不得人的美人。沐云听了只是笑,也不辩解。倒是那个青衣人某日忽然掀了斗笠,露出真容,对着几个多嘴的客人挑眉:“你们见过这么丑的美人?”
满堂哄笑。沐云在琴案后拨了个滑音,跟着笑起来,眼角的细纹在阳光下像展开的扇面。
从此再没人提这件事。
多年后有人问起沐云,当年为何会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沐云正给七弦琴上弦,闻言手下不停,只淡淡道:“那日下着大雪,他推门进来,浑身的雪都化了,眼睛却是干的。”
“他说他叫顾清辞,可我第一次见他就知道,那不是真名。”
“那又如何?”沐云终于抬起头,窗外正飘着细雪,一如很多年前那个夜晚,“名字不过是个称谓,人在这里就好。”
琴弦调好了,他随手拨了个音,清越悠长,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而那个青衣人正靠在门边看他,嘴角含着笑意,手里握着一杯温好的竹叶青。
雪落无声,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