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细雨绵绵,润湿了南城长巷的青石板。苏晚卿撑着一柄竹骨油纸伞,缓步停在忘忧茶肆外。檐下铜铃被晚风拂动,叮咚轻响,恍若隔世,抬眼望去,巷深处那株海棠开得如云似霞,恍惚间,又看见沈砚辞静立花下的模样。
七年前亦是这般春光。苏晚卿随母亲前往城西诗会,贪玩误入后院海棠林。林间落英纷飞,沈砚辞身着一袭青衫,倚着树干展卷诵读。墨发以一根素玉簪束起,眉目清隽,眸光温润,恰似一轮明月坠入春江。苏晚卿猝不及防撞见,心头骤然一乱,脚步踉跄,撞得花枝震颤,漫天海棠花瓣簌簌飘落。
她慌忙后退,头上玉簪滑落。沈砚辞闻声抬眸,眼底漾开浅淡笑意,弯腰拾起玉簪,缓步上前递还给她,声线温和如风:“姑娘仔细脚下,不必慌张。”
那一瞬的相逢,在苏晚卿心底种下了根。
自那日后,南城各处,总能与沈砚辞不期而遇。柳堤春水旁,他携玉笛临水而立;旧书肆长廊下,二人并肩挑选诗文;月圆之夜,登上城楼,共赏千里清辉。他们谈论诗词格律,畅谈山川远景。沈砚辞曾轻声许诺,待他金榜题名,便寻一处临水院落,遍植海棠,晨昏相伴,岁岁不离。
苏晚卿将这番话小心翼翼珍藏心底,日夜期盼。闲时亲手缝制香囊,研磨抄录他喜爱的诗篇,只待良人归来。
秋闱诏书下达,沈砚辞要动身远赴京城。离别的渡口江水浩荡,暮色浸染天际。江风卷起他的衣袍,沈砚辞紧紧握住苏晚卿的手,再三承诺,不出两载,定策马南归,不负海棠之约。苏晚卿折下一枝芦花相赠,静静伫立岸边,目送孤帆渐行渐远,消失在云水茫茫之间。
自此,漫长的等候拉开序幕。
苏晚卿守在南城小院,院内亲手栽下海棠。春去秋来,雁鸟往返,她日日等候驿使送来书信。起初每隔两三月尚能收到一纸短笺,字迹依旧熟悉,寥寥数语,道京城求学辛苦,嘱她保重自身。可不知从何时起,书信间隔越来越久,直至最后,鸿雁杳无音信。
岁月辗转三年,南城渐渐传出流言。有人说沈砚辞科举高中,被朝中权贵看重,早已迎娶世家贵女,安居京城,早将南城旧人抛诸脑后。邻里闲谈的话语传入耳中,苏晚卿起初不肯相信。她总觉得,海棠树下许下的诺言,怎会轻易作废。
她依旧按时打理院内海棠,每逢花期,独自摆上两杯清茶,静静坐到黄昏。花开无人共赏,花落无人同拾,偌大庭院,只剩她一人的影子。无数个深夜,孤灯相伴,她反复摩挲昔日沈砚辞赠予她的玉佩,一遍遍回想昔日相处点滴,心头酸涩难平。
也曾动过北上寻他的念头,可路途遥远,女子孤身远行颇多艰险,加上家中长辈劝阻,只能作罢。等待最磨人心性,日复一日的期盼慢慢被落空消磨,心底的热忱,一点点冷却。
又是一年暮春,细雨连绵。苏晚卿独自走入当年初遇的海棠林。繁花依旧盛放,光景一如往昔,只是身旁再也没有那个青衫少年。雨水打湿花瓣,也沾湿她的衣袖。指尖抚过粗糙的树干,当年笑语声声犹在耳畔,如今只剩风雨沙沙作响。
她终于愿意坦然承认,有些约定,终究抵不过世事浮沉。京城繁华,仕途漫漫,人海辽阔,人的心,亦会随着境遇慢慢改变。不是谁刻意负心,只是长路太远,岁月太长,两地相隔,慢慢生出无形隔阂。
心底藏过怨怼,怨他轻易许诺,怨相逢太早,相守太难。可沉下心细细回想,那些并肩漫步的黄昏,月下闲谈的夜晚,海棠纷飞的初见,全部真实温暖,不曾掺半点虚假。相遇本身,已是乱世寻常里难得的幸运,不该强求事事圆满。
雨势缓缓停歇,云层散开一角,漏下一缕薄暮微光。苏晚卿缓缓收伞,望向长巷来往行人,皆是陌生面孔。世间儿女情缘,大多如此。一眼惊鸿的相逢,未必能换来一生相守。山高水远,音讯断绝,再炽热的情意,缺少朝夕相伴,终会慢慢淡去。
不知又过几时,有往来京城的客商途经南城,带来消息,说沈砚辞官至翰林院,仕途顺遂,只是家中并无新妇。听闻消息时,苏晚卿正在浇灌海棠,手上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归于平静。
她不再想去求证当年为何断了书信,也不再期盼重逢。多年等候,执念早已消散。倘若有缘再度相见,亦只能淡然道一句别来无恙;若是终生不复相逢,亦是寻常。
窗外晚风掠过花枝,落英静静铺在阶前。苏晚卿取来素笺,提笔缓缓落字,不诉相思,不问归期。只写:南城海棠岁岁盛开,君在京华,愿前路无风雨,一生安稳。
书信写罢,并未寄出。她将信纸叠好,收入木匣,与那枚玉簪放在一处。
人生聚散自有定数,不必苦苦纠缠过往。昔日海棠一梦,足够温暖漫长岁月。往后春风年年过境,海棠依旧开花,她守着小院安稳度日,与往事和解,与自己和解。
山水两隔,不必重逢,各自平安,便是最好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