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莞走进煦暖堂的那一刻,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奇怪的决定,他明明可以回澄怀阁,让韩成送饭来,他明明可以拒绝她的邀请,点个头转身就走,但他没有。
他的脚步穿过了月亮门,走上了回廊,停在了煦暖堂的门槛外面,然后许昭暖在门里让了让,说"那,一起吃吗?多做一份就行了",他就走了进去。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自然,但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他没有让任何人知道。
煦暖堂的正厅比澄怀阁的书房小很多,陈设也简单——一张矮桌,几个软垫,墙角一只半人高的青瓷花瓶,插着两枝不知从哪里折来的野花,花瓣很小,浅淡的紫,不起眼,但让整个房间多了一点说不出的生气。
许昭暖把他领到矮桌前,自己转身去了小厨房。李莞一个人坐在煦暖堂的软垫上,环顾四周,这是他第一次走进她的空间。和她的人一样——没有多余的东西,每一样摆设都是必要的、干净的、柔和的。窗台上那几盆植物他已经见过很多次了,但近距离看,才发现绿萝的藤蔓已经长到了窗沿外面,薄荷的叶子比上次看到时更茂盛,两颗松果并排靠在一起,鳞片张开的弧度刚好互补。
墙角的花瓶里那两枝野花,大概是庭院里摘的——他认出来了,是煦暖堂花坛边那种不知名的小花,他每次经过都会看见,但从来没留意过。
现在他留意到了。因为她把它们插进了花瓶里。
有些东西,被人放进生活里和放在路边,是不一样的。
许昭暖端着托盘出来时,看见李莞正盯着窗台上的松果看,她没有问他在看什么,只是把饭菜一样一样地摆出来——
两碗米饭,一锅清炖牛肉汤,一碟酱烧茄子,一碟凉拌菠菜,一小碟腌萝卜。
菜的分量不多,但每一碟都摆得整齐,颜色搭配得清爽——牛肉汤是浅褐色的,酱茄子是深紫的,菠菜翠绿,腌萝卜淡黄,白瓷碗碟排在一起,看着就觉得干净舒服。
许昭暖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
"많이는 못 해요. 대군마마 입맛에 맞을지도 모르겠고요."
"做不了太丰盛,也不知道合不合大君的口味。"
이완은 밥을 한 숟가락 떴다. 천천히 입에 넣었다.
李莞舀了一勺饭,慢慢送进嘴里。
"……괜찮소."
"……挺好的。"
"그러면 다행이네요."
"那就好。"
然后两个人就安静地吃饭。
许昭暖吃饭很斯文,一口一口慢慢来,偶尔夹一筷子菜,细嚼慢咽,不发出声响,李莞也是。他平时在澄怀阁吃饭总是心不在焉,扒几口就放下筷子,但今天不知为什么,吃得很慢。也许是因为对面坐着一个人。也许是因为菜真的好吃。也许是因为很久没有和人一起吃饭了。
他想不起来上一次和别人同桌吃饭是什么时候——大概是小时候,母后还没有被大王大妃彻底架空的时候,一家人偶尔能在慈庆殿坐下来,安安静静吃一顿晚饭。
那种画面已经模糊了。
但此刻,煦暖堂的矮桌对面,许昭暖正低头喝汤,勺子轻轻碰着碗沿,发出细微的声响。他忽然觉得这个声音很熟悉。不是"听过"的那种熟悉,是"好像一直应该有的"那种熟悉,像是一道很久很久以前就该填上的空白,终于被什么东西轻轻补上了,吃到一半时,许昭暖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茄子, 드셔보셨어요? 제가 좀 달게 만들었는데."
"茄子,您尝了吗?我做偏甜了一些。"
이완은 젓가락을 내밀어 가지를 집었다. 한 입 먹었다.
李莞伸筷夹了一块茄子,咬了一口。
酱汁浓郁但不腻,茄肉软烂入味,甜味恰到好处,收口有一点微酸的回味。
"……달콤하오."
"……甜的。"
"좋아하세요? 싫으시면 다음엔 짜게 할게요."
"喜欢吗?不喜欢的话下次做咸口的。"
다음.
下次。
她说"下次"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在说"明天"一样。
像是已经默认了——还会有下次。
이완은 대답하지 않았다. 그저 고개를 살짝 끄덕였을 뿐이었다. 李莞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但许昭暖看见了那个点头。她弯了弯嘴角,没有多说什么,继续低头吃饭。
饭后,许昭暖收拾碗筷。李莞坐在原位没有动,像是不知道吃完饭之后该做什么——在他的世界里,吃完饭就是韩成来收走一切,他继续批公文,什么都不需要操心。
但煦暖堂没有韩成,只有许昭暖一个人,端着托盘进出小厨房,水声哗哗地响着,碗碟碰出清脆的轻响。
他犹豫了一下,站起身。
"도와드리겠소.""我来帮忙。"
许昭暖从小厨房探出头来,有些意外。
"아뇨, 괜찮아요. 대군마마는 앉아 계세요." "不用,没关系的。大君请坐着就好。"
"아니오, 내가 한 일은 내가 치워야 하오.""不行。我吃的饭,该我来收拾。"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认真,不像是客套。
许昭暖看了他两秒,然后让开了洗碗池的位置。
"그러면, 이건 대군마마가 하세요.""那,这个交给您。"
她递给他一块干布。
"마른 걸로 닦아주시면 돼요. 저는 씃을 테니까요. "擦干就好。我来洗。"
于是——
理安大君李莞,站在煦暖堂的小厨房里,手里拿着一块干布,一个一个地擦着碗碟。许昭暖在旁边洗,他擦干一个,她递过来一个,两个人配合得出奇地默契,像是一起做过很多次一样。其实这是第一次,但好像也没那么难。
李莞擦完最后一只碗时,忽然开口:
"이런 건…… 처음이오.""这种事……我是第一次做。"
许昭暖正在拧水龙头,手顿了一下。
"그래요? 그러면 다음엔 더 잘하실 수 있을 거예요.""是吗?那下次会做得更好。"
다음.又是"下次"。
이완은 대답하지 않았다.李莞没有回答。
하지만 그는 마른 행주를 내려놓을 때, 아주 살짝, 입꼬리를 올렸다.但他放下干布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很轻很轻的弧度,轻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那天晚上,李莞回到澄怀阁,在书案前坐了很久。韩成来送夜宵时,看见大君没有在写公文,也没有在看书,只是坐在那里,手边放着一杯茶——不是宫中膳房的茶,是煦暖堂那种,白瓷杯,茶色浅淡,飘着几片干花。
"대군마마, 바깥바람이 찹니다. 문 닫으시지요." "大君殿下,外头风凉,该关窗了。"
이완은 창밖을 보았다. 달빛이 맑았다.煦暖堂 쪽은 이미 불이 꺼져 있었다.李莞看了看窗外。月色很清。煦暖堂方向的灯已经灭了。
"……문은 열어두시오.""……窗开着吧。"
韩成愣了一下。
"네?""什么?"
"밤에 바람이 들어오는 게, 나쁘지 않소.""夜里有点风进来,也没什么不好。"
그는 다시 말없이 창밖을 보았다.他没再说话,继续看着窗外。
韩成无声退下,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大君坐在灯下,茶杯握在手里,目光落在月亮门的方向,眉眼间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冷,不是阴郁,不是惯常的疏离,是某种很淡的、很轻的,像是刚刚开始学着舒展的东西。
韩成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也许本来就不需要词。
也许有些东西,本来就是不需要说的。
—— 第八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