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第二十八天。
许昭暖开始习惯了宫中的生活节奏。
早上浇花、煮粥、看书。午后散步、料理小菜。傍晚煮茶放在门口,有时加一块糕,有时不加。夜里早睡,偶尔翻翻那本被送回来的"梅谱",书页间夹着的纸条还在——"石凳若有人来坐,便不算空了"。
她把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塞回了书里。
日子像溪水一样往前流,不急不缓,没什么浪花,但也从不停顿。
她知道李莞每天都在喝她放的茶——韩成收茶具时壶总是空的。
她知道他偶尔会看窗外——有两次,她傍晚散步时远远瞥见澄怀阁的窗隙里有一道目光,很短,像蜻蜓点水。
她还知道他吃完了枣泥糕——因为食盒送回来时少了三块,而酱料隔天就补满了。
他不说,她不问。
但他做,她知道。
这之间有一种很微妙的平衡——像两块拼图,还没有拼上,但边缘已经开始对齐了。
许昭暖觉得这样挺好的。
不急。
但那天夜里,平衡被打破了。
不是被什么大事打破的。
是被一个很小的声音。
许昭暖睡得浅,夜里有一点响动就会醒。
那天大约是丑时前后,她被一阵极轻极轻的声响惊醒——不是风雨声,是人的声音。
从月亮门那边传来的。
很压抑的,像是什么东西被人死死按住了,只漏出一丝缝隙。
她侧耳听了听,分辨出是咳嗽声。
不是普通的咳嗽——是那种闷在喉咙里不肯放出来的咳,像是怕被人听见,拼命忍着,但身体不受控制,偶尔漏出一两声,短促、沉闷、带着一点气喘。
许昭暖坐起来。
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照得屋里青白一片。
她听了一会儿,咳嗽声断断续续的,没有停。
她没有犹豫太久。
披了一件薄衫,趿着布鞋,推门出去了。
月亮门没有关——煦暖堂和澄怀阁之间的月亮门,白天总是关着的,但夜里韩成有时会忘了关。
她走进月亮门时,看见澄怀阁的书房亮着灯。
不是明亮的灯火,是那种只点了一盏小油灯的昏黄,光线从窗纸里洇出来,暖融融的,但很小很弱,像是随时会被夜色吞掉。
咳嗽声就是从那扇窗里传出来的。
许昭暖站在月亮门下,犹豫了几秒。
她知道不该去。
深夜、孤男寡女、契约婚姻——哪一条都不支持她推开那扇门。
但咳嗽声又响了一阵,比刚才更闷,像是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出不来。
她往前走了几步。
没有敲门。
只是站在窗下,轻轻说了一句:
"대군마마, 괜찮으세요?""大君殿下,您还好吗?"
窗里的咳嗽声停了一瞬。
然后,沉默。
很长的沉默。
久到许昭暖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转身离开——
"……괜찮다.""……没事。"
声音很哑,像是被砂纸磨过的,带着一点喘。
许昭暖没有走。
她站在窗下,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长长的一条。
"차를 끓여올게요. 목이 편하실 거예요." "我去煮壶茶,嗓子会舒服些。"
没有等他同意,也没有问他要不要——她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
许昭暖回到煦暖堂,在小厨房里翻了翻,找出几片干梨和一小块冰糖。
干梨润喉,冰糖缓咳,这是许家的老方子,比什么药都温和。
她用小铜壶煮了半壶,火开得很小,等水咕嘟咕嘟冒了细泡才把梨片放进去,又加了一小块冰糖,慢慢搅化。
壶嘴冒出甜淡的蒸汽,整个小厨房都暖烘烘的。
她把煮好的梨茶倒进白瓷壶里,又找了一只干净的杯子,一起放在托盘上。
犹豫了一下,又从柜子里拿了一块昨晚剩的枣泥糕,也放在托盘上。
然后端着托盘,走回澄怀阁。
澄怀阁的门没有锁。
许昭暖轻轻推开门,走进正厅。
正厅里没有点灯,只有书房方向透出那一线昏黄。
她走到书房门口,站住了。
门是虚掩的,从门缝里能看见一个人的背影——李莞坐在书案前,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搭在桌沿,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调整呼吸。
案上摊着几份公文,墨迹未干,笔搁在砚台边,像是写到一半不得不停下来。
许昭暖敲了两下门框。
"대군마마, 차 가져왔어요. 문 앞에 두고 갈게요." "大君殿下,茶拿来了。我放在门口就走。"
她说完,弯腰把托盘放在门槛内侧的地面上。
正要起身离开——
"……들어와.""……进来。"
声音很轻,很哑,几乎被窗外的虫鸣盖过去。
但许昭暖听见了。
她停了一步。
这是入宫以来,他第一次说"进来"。
她没有犹豫太久。
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比她想象的要冷。
地龙大概已经灭了有一阵了,空气里没有暖意,只有墨和旧纸的气味。
李莞坐在书案后,没有抬头看她。
他的脸色不太好——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额角有一层薄汗,眉心微微蹙着。
看样子是病了有一会儿了,一直在忍。
许昭暖把托盘放在书案的角落上,没有坐——书房里没有她的位子,她也不想冒犯。
她把茶倒了一杯,放在他手边。
"드세요. 배가 편하실 거예요.""请喝吧,嗓子会舒服的。"
이완은 고개를 살짝 들어 그녀를 보았다. 李莞微微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是他们入宫以来,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这么安静的环境下对视。
灯影摇晃,她的面容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格外柔和——没有白日里的端庄克制,只穿了一件薄衫,头发散着,几缕碎发贴在耳边,眉眼间有一种刚从睡梦中被惊醒的朦胧。
她没有化妆,素着一张脸,肤色白净,眼底有浅浅的倦意,但目光很清很亮。
그는 그녀의 눈을 보았다. 그리고 그 안에 걱정이라는 감정이 있다는 것을 알았다.他看见了她的眼睛。然后他看见那里面有一种叫"担心"的东西。
不是客套的担心,不是义务的关心。
是真的担心。
"……왜 왔소.""……你怎么来了。"
不是质问,不是拒绝。
只是问了一句,像是在确认某个他不太能理解的事实。
许昭暖微微歪了歪头,想了想,说:
"기침 소리가 들어서요. 잠에서 깼거든요.""听见咳嗽声,就醒了。"
她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听见下雨了所以要收衣服"一样自然。
이완은 입술을 꾹 깨물었다.李莞抿了抿唇。
그녀가 이렇게 자연스럽게 대답하는 것이, 어째서인지 가슴 어딘가를 찔렀다. 她这样理所当然地回答,不知为何,像是在他胸口某处戳了一下。
不疼,但是酸。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梨茶。
温热的液体流过喉咙,那股一直卡在嗓子里的涩意被慢慢冲散了,舒服了很多。
"……맛이 있소." "……好喝。"
许昭暖弯了弯嘴角。
"다행이네요. 더 드릴까요?""那就好。还要吗?"
"아니오. 충분하오.""不了,够了。"
两个人又沉默下来。
但这次的沉默,和花朝宴马车上的不一样。
那次是两个人在一起沉默。
这次是两个人一起安静。
区别在于——在一起沉默是各自想各自的事,一起安静是知道对方在这里,所以不说话也没关系。
许昭暖没有催他,也没有走。
她只是站在书案旁边,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上,像是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等。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李莞放下了茶杯。
他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许多,脸色也好了一点,不再那么苍白。
"……갈 거면 가시오. 늦었소.""……要走就走吧,夜深了。"
语气还是淡淡的,但尾音里有一种很细微的松——不是在赶她走,是在提醒她该回去睡了。
许昭暖点了点头。
"네, 그럴게요. 그 전에 하나만 여쭤봐도 될까요?""好,这就走。走之前,能问一件事吗?"
이완은 그녀를 보았다.李莞看着她。
"……말하시오." "……说。"
"내일 아침, 죽을 끓여올까요? 소화에 좋은 걸로요. 대군마마가 거절하시면, 현관에 두고 가겠습니다." "明天早上,我煮粥送来好吗?清淡好消化的那种。大君若是不要,我放在门口就走。"
她给了他退路——可以拒绝,不用面对面,放在门口就行,和之前那些茶一样。
이완은 그녀의 눈을 보았다. 조급하지도, 밀어붙이지도 않았다. 그저 물을 뿐이었다.李莞看着她的眼睛。她不急切,不勉强。只是在问。
"……그리 하시오.""……那就照你说的吧。"
许昭暖弯了弯眼,没有多说什么。
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书房。
脚步声很轻,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문, 닫을게요. 잘 주무세요.""门我带上了。好好休息。"
然后脚步声远了,月亮门轻轻响了一声,煦暖堂方向的灯亮了一瞬,又灭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莞坐在案前,看着门槛内侧那个托盘——白瓷壶、一只杯子、一块枣泥糕。
杯子里的梨茶喝了大半,壶里还有一点余温。
他伸手,把杯子端起来,把最后一口茶喝完了。
然后他把杯子放回托盘上,指尖在杯沿停留了一瞬。
杯壁上有一圈浅淡的水渍,是她倒茶时留下的。
이상한 사람이라고, 다시 한 번 생각했다. 他又想了一遍:是个奇怪的人。
深夜被咳嗽声惊醒,不抱怨,不询问,不去叫御医,不声张,只是安安静静地煮了一壶茶端过来。
然后问明天早上要不要粥。
可以放在门口,不用当面递。
그녀는 항상 그랬다. 문을 열어놓고, 들어올지 말지는 상대방에게 맡겼다.她一直都是这样。把门开着,进不进来,由对方决定。
이완은 눈을 감았다. 李莞闭上了眼。
그리고 처음으로, 누군가가 자신의 기침 소리를 듣고 달려온 것이, 싫지 않았다.然后他第一次觉得,有人因为听见自己咳嗽而跑来,这件事——并不讨厌。
窗外有风。
但书房里,比刚才暖了一点。
翌日清晨。
许昭暖早早起来,在小厨房里煮了一锅白米粥。
粥煮得很烂,米粒几乎化开了,稠稠的,入口即化。她配了一碟清淡的酱萝卜,一小碗蛋羹,用食盒装好。
走到澄怀阁门口时,韩成已经在等了。
他看见许昭暖,有些惊讶——大概没想到大君夫人真的会来送粥。
"대군부인, 이르신데……""大君夫人,这么早……"
"어제 약속한 거예요. 대군마마, 많이 편찮으셨어요?" "昨晚说好的。大君殿下,还好吗?"
韩成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
"열이 조금 있으셨습니다. 아침에 약 드시고, 지금 좀 편해지셨어요.""有一点低烧。早上吃了药,现在好些了。"
许昭暖点了点头,把食盒递给韩成。
"이거, 드려주세요. 죽이에요. 소화에 좋아요." "请把这个转交。粥,好消化。"
韩成接过食盒,正要进去——
书房里传来一个声音。
"들여보내.""让她进来。"
韩成一愣,回头看了许昭暖一眼。
许昭暖也愣了一下。
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提着裙摆,走进了澄怀阁。
书房里比昨晚暖和多了,地龙重新烧上了,空气里有淡淡的暖意。
李莞坐在书案后,身上披了一件厚外衣,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眉宇间仍然带着倦意。
他看见她进来,目光停了一瞬。
她今天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家常韩服,头发只松松挽了一个髻,没有簪饰,脸上带着刚从灶前过来的微红。
手里端着食盒,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大概是怕粥洒了。
她把食盒放在书案角上,一样一样地摆出来——粥、酱萝卜、蛋羹。
"죽이에요. 많이 드시지 마시고, 조금씩 드세요." "是粥。别吃太多,慢慢来。"
이완은 그녀가 차려놓은 아침을 보았다. 소박하고, 따뜻하고, 조심스러웠다.李莞看着她摆出来的早饭。朴素、温暖、小心翼翼。
不是宫中膳房那种精致到冷冰冰的摆盘,是家里才会有的——碗边沾了一点粥渍,蛋羹的表面有一道浅浅的裂纹,酱萝卜切得不太整齐。
但每一样都是热的。
그는 숟가락을 들었다.他拿起了勺子。
첫 숟가락을 입에 넣었다.舀了第一勺,送进嘴里。
粥很稠,很淡,几乎没什么味道,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暖,从舌尖一直淌到胃里。
"……맛있소." "……好吃。"
이번에는 그녀가 먼저 웃지 않았다. 그저 고개를 살짝 숙이고, 조용히 한 발 물러섰다. 这次她没有先笑。只是微微低了下头,安静地退后了一步。
"더 필요하시면,煦暖堂에 말씀해 주세요.""还需要的话,告诉煦暖堂一声。"
이완은 숟가락을 내려놓지 않았다. 그저 그녀를 올려다보았을 뿐이었다. 李莞没有放下勺子。只是抬起头,看着她。
"……고맙소." "……谢谢。"
两个字。
声音很轻,很哑,还带着病中的低沉。
但许昭暖听得很清楚。
她弯了弯嘴角,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月亮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澄怀阁的窗亮着。
灯影里,有一个人正在喝粥。
喝得很慢。
一勺一勺。
像是舍不得喝完。
—— 第六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