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
盛夏的阳光炙烤着这座城市,蝉鸣声从早到晚响个不停。安迷修迎来了高三暑假的第一天,但他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计划旅行或聚会,而是穿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色衬衫,站在市中级人民法院的门口。
他的身旁站着母亲王秀兰。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是她自己裁剪缝制的,简洁大方。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化了淡妆——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认真地打扮自己。
他们的身后,站着雷狮、刘铮、周阿姨、班主任老张,还有那些在这两个月里陆续站出来作证的证人——退休的总务处长老张、那位愿意公开作证的财务人员、以及十几位自发前来旁听的父亲生前教过的学生。
安迷修抬起头,看着法院大楼上方悬挂的国徽。阳光照在国徽上,折射出金色的光芒,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紧张吗?”雷狮走到他身边,低声问。
“有一点。”安迷修承认。
“正常的。”雷狮说,“但你要记住——你手里的证据,足够把他们送进去。你不是去求他们给你公道的,你是去拿回本来就属于你爸的公道的。”
安迷修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上午九点整,庭审正式开始。
被告席上坐着五个人——副校长张德明、前任校长、原教务主任、以及两名教育局官员。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色正装,表情各异——有的面色阴沉,有的强装镇定,有的低着头不敢直视旁听席。
张德明坐在最左边。他比两个月前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两鬓的白发明显增多了。他的目光扫过旁听席,在看到安迷修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了。
公诉人宣读了起诉书。二十二项指控,包括贪污受贿、滥用职权、诬告陷害、毁灭证据——每一项都足以让被告人在监狱里度过漫长的岁月。
当公诉人念到“被告人张德明等人,为掩盖其违法行为,恶意捏造事实,诬告陷害被害人李维周,导致其遭受巨大精神压力并最终自杀身亡”这一段时,旁听席上传来了压抑的啜泣声。
王秀兰紧紧地握着安迷修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了他的皮肤里。但安迷修没有感觉到疼痛。他只是直直地盯着被告席,盯着那些曾经毁掉他父亲人生的人。
庭审持续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公诉人出示了第一批证据——那些从废弃工厂地下室里找到的财务记录和资金往来凭证。辩护律师试图质疑证据的合法性和真实性,但公诉人逐一驳回了他们的质疑,并提供了专业的鉴定报告,证明这些文件均为原件,且未被篡改。
第二天,关键证人出庭作证。退休总务处长老张拄着拐杖走上证人席,他的腰板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将自己三年来藏在心底的秘密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他说到当年如何发现财务异常,如何告诉李维周老师,又如何因为害怕而选择沉默的时候,旁听席上有人开始抹眼泪。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没有站出来。”老张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他的目光始终直视着被告席,“李老师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我不配做他的朋友。”
第三天上午,公诉人播放了那段关键的录音和视频证据。当张德明的声音在法庭上响起——“你放心,李维周的事已经处理干净了”——整个法庭陷入了一片死寂。
张德明的脸色变得惨白如纸。他低下头,双手紧紧地攥着被告席的栏杆,指节发白。
第三天下午,最后一位证人出庭作证。
当法警带着那个人走进法庭的时候,安迷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赵建国。
他瘦了很多,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多了一道长长的疤痕,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他穿着一件旧夹克,走路的时候微微有些跛。但他的目光依然清澈,步伐依然坚定。
他走到证人席上,站定,目光扫过整个法庭,最后落在安迷修身上。
他微微点了点头。
安迷修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赵建国没有消失。他一直在等,等到这一天,等到这个可以在法庭上说出真相的机会。
公诉人开始询问。赵建国的回答清晰而有条理,将他所知道的一切——从张德明如何指使他销毁财务记录,到如何策划诬陷李维周,再到如何利用关系网压制调查——全部说了出来。
“你知道你做的是错的吗?”公诉人问。
“我知道。”赵建国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我每天都在后悔。我欠李老师一条命。”
“那你为什么今天愿意站出来作证?”
赵建国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因为他的儿子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有些债,欠了就要还。哪怕还不上,也要试着还。”
旁听席上,王秀兰终于忍不住,捂住嘴哭出了声。
安迷修握着母亲的手,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庭审结束后,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安迷修走出法院的时候,夕阳正把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他站在法院门前的台阶上,仰起头,让晚风吹干脸上的泪痕。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过头,看到赵建国正朝他走来。
两个人在夕阳中对视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谢谢你。”最终还是安迷修先打破了沉默,“谢谢你愿意出庭作证。”
赵建国摇了摇头:“不要谢我。这是我欠你父亲的。”
他顿了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安迷修。
那是一枚旧校徽——和当初雷狮给他看的那枚一模一样。但这一枚的背后,刻着另一个名字:李维周。
“这是你爸当年送给我的。”赵建国说,声音有些沙哑,“他说,做人要像这枚校徽一样,不管别在什么地方,都要堂堂正正的。我没能做到。但你还来得及。”
安迷修接过那枚校徽,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你要走了吗?”他问。
赵建国点了点头:“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处理完之后,我会去自首。”
“自首?”
“我虽然不是主谋,但我也是帮凶。”赵建国说,“法律该怎么判,我就怎么领。”
安迷修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我等你出来。”
赵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安迷修第一次看到他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解脱,也有一丝淡淡的苦涩。
“好。”他说,“等我出来,请你吃饭。”
他转过身,朝夕阳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有些佝偻,步伐有些蹒跚,但每一步都走得很坚定。
安迷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金色的光芒中。
雷狮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方:“他会没事的。”
“我知道。”安迷修说。
“走吧。”雷狮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家了。”
安迷修点了点头,转过身,和雷狮一起走下台阶。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两条终于交汇的河流,朝着同一个方向流淌。
一周后,法院下达了一审判决。
张德明因贪污受贿、滥用职权、诬告陷害等多项罪名,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其余四名被告分别被判处七年至十二年不等的有期徒刑。
赵建国因主动投案自首并积极配合调查,被从轻处罚,判处有期徒刑两年,缓期三年执行。
判决下达的那一天,安迷修一个人去了父亲的墓地。
他把判决书的复印件放在墓碑前,然后蹲下来,用手抚摸着墓碑上父亲的名字。
“爸。”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人,“你看到了吗?他们被判了。你的清白,还给你了。”
风吹过墓园,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他。
安迷修在墓碑前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层温柔的橘红色。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对着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
“爸,我走了。我会好好的。您放心。”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墓园。
墓园的门口,雷狮靠在一棵梧桐树上等着他。看到他出来,雷狮站直了身子,什么也没问,只是说了一句:“走吧,请你吃麻辣烫。”
安迷修笑了。
“好。”他说。
两个人并肩走在夕阳下的街道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前方的路还很长,但安迷修知道,他再也不用一个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