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安迷修请了半天病假。他在班主任老张面前演了一场相当逼真的戏——捂着肚子,脸色苍白,说话有气无力。老张看他那副样子,二话不说就批了假条,还叮嘱他好好休息。安迷修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心里涌起一阵愧疚——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对老师说谎。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下午两点,他和雷狮在城西老火车站附近的公交站碰头。城西老火车站在城市边缘,几年前新高铁站建成后,这里的客运业务就基本停了,只剩下几趟货运列车偶尔经过。车站的建筑已经有些破败,墙面上的油漆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广场上稀稀拉拉地停着几辆车,几个老人坐在候车室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
“这地方真够偏僻的。”雷狮环顾四周,低声说,“如果要设伏,这里简直是理想场所。”
“我知道。”安迷修说,“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他们走进候车室。候车室不大,大约两百平方米,一排排塑料座椅大部分都空着,只有几个旅客零零散散地坐着等车。天花板上挂着几台老旧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灰尘和机油混合的气味。
安迷修的目光扫过候车室,很快就锁定了目标——靠墙的那一排储物柜。一共有十二个,编号从01到12。他走到第三个储物柜前,蹲下来,看到柜门上挂着一把老式的密码锁。
他掏出手机,翻到父亲日记最后一页的照片。那一页上写着一串数字:0721。
他拨动密码锁的转盘,对准0-7-2-1。
咔哒一声,锁开了。
安迷修和雷狮对视了一眼。他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储物柜的门。
柜子里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度适中,封口用胶水仔细地封好了。信封上什么都没写,但安迷修拿起来的时候,感觉到里面装的不是纸张,而是一个更硬的东西。
他撕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那是一枚U盘和一封信。
安迷修先拆开了信。信纸是普通的横格纸,字迹有些潦草,但还算工整:
“安迷修同学:1
他居然知道安迷修一定能找到这里
你好。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这个城市了,甚至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请不要为我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1
这
我叫赵建国,曾用名刘建国。我曾经是你父亲的同事,也是他最好的朋友。你父亲被诬陷的那件事,我是知情者之一,也是参与者之一——虽然不是主谋,但我没有站出来为他作证,这是我的罪。
这些年我一直活在愧疚中。我想过自首,想过把真相说出来,但我害怕。那些人有权有势,我只是一个普通老师,我斗不过他们。所以我选择了逃跑,改名换姓,躲在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假装一切都和我无关。
直到几个月前,我听说有人在调查这件事。我一开始以为是那些人派来灭口的,吓得又搬了一次家。后来我辗转打听到,调查这件事的人,是你——你父亲的儿子。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也许这是我赎罪的最后一个机会了。
U盘里是我这些年偷偷收集的所有证据——录音、照片、文件扫描件,还有一些关键人物的口供笔录。这些证据比我当年交给学校的那些更全面、更有说服力。有了它们,那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我把U盘放在这里,是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找到这里。你父亲在生前曾经跟我说过,他最大的骄傲就是你。他说你聪明、坚韧、有正义感,比他年轻时强多了。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什么事,你一定不会让他白白死去。
他没有看错你。
我走了。不要找我,也找不到我。但请相信,无论我身在何处,我都会为你们祈祷。
祝你好运,也祝你父亲沉冤得雪。
——一个欠你父亲一句道歉的人”
安迷修读完最后一个字,手指微微颤抖着。他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拿起那枚U盘,紧紧地攥在手心。
“他说的是什么证据?”雷狮凑过来问。
“不知道。”安迷修说,“但应该很重要。”他把U盘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里,“我们得赶紧回去,把这个交给刘铮。”
他们转身正要离开,候车室的门口突然走进来三个人。
那三个人穿着黑色的夹克,身形魁梧,目光凌厉。他们一进门就扫视了整个候车室,然后目光锁定在安迷修和雷狮身上,快步朝他们走来。
安迷修的心猛地一沉。
“跑!”雷狮低吼一声,抓住安迷修的手腕,拉着他朝候车室的侧门冲去。
“站住!”身后传来一声大喝,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他们冲出侧门,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尽头是一扇通往车站后院的门。雷狮一脚踹开门,拉着安迷修冲进了后院。院子里堆满了废弃的货物箱和生锈的铁轨配件,地面坑坑洼洼的,积着前几天雨水留下的水洼。
“这边!”雷狮拉着安迷修绕过一堆货物箱,钻进了一条堆满杂物的小巷。巷子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侧是高高的围墙,墙头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
他们在小巷里狂奔,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安迷修的肺像着了火一样灼烧着,但他不敢停下来。他死死地攥着口袋里的U盘,那是父亲和赵建国用生命换来的证据,他绝不能让它落入那些人的手里。8
老师!!!你想把我紧张死吗!!!
小巷的尽头是一堵墙。
安迷修的心凉了半截。
那堵墙大约两米高,墙面光滑,没有任何可以攀附的地方。他绝望地回过头,看到那三个黑衣人也已经追到了巷口,正朝他们逼近。
“到此为止了。”领头的那个人冷冷地说,“把东西交出来,我们可以让你们走得轻松一点。”
安迷修把手伸进口袋,握紧了那枚U盘。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的目光却没有退缩。
“做梦。”
领头的那个人冷笑了一声,朝旁边两个人使了个眼色。那两个人开始向他们逼近。
就在这时,雷狮突然动了。
他没有冲向那两个黑衣人,而是转身冲向那堵墙。他在墙面上蹬了两步,身体腾空而起,一只手抓住了墙头上的一根裸露的钢筋,然后借力翻了上去。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他蹲在墙头上,朝安迷修伸出手:“把手给我!”
安迷修来不及多想,冲过去跳起来,抓住了雷狮的手。雷狮用力一拉,把他拽上了墙头。两个人翻身跳下墙头,落在墙的另一侧——是一条僻静的街道。
他们落地之后毫不停留,拔腿就跑。身后传来那几个黑衣人翻墙的声音,但他们已经跑出了很远,拐进了一条错综复杂的老巷子,七拐八拐之后,终于甩掉了追兵。
他们靠在一面斑驳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安迷修的腿软得像两根面条,他滑坐到地上,后背靠着墙,心脏砰砰砰地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你……你刚才那个翻墙的动作……”安迷修喘着气说,“也太帅了吧……”
雷狮也靠着墙坐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咧嘴笑了笑:“那是……以前在省队练的……障碍跑……”
“省队还教翻墙?”
“不教……我自己学的……”雷狮笑着说,“以前经常……翻墙出去买夜宵……”
安迷修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出来。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压抑已久的释放,也是对那些在黑暗中依然坚持前行的人们——他的父亲、赵建国、雷狮、还有他自己——最深沉的敬意。
雷狮看到他哭了,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伸出手,在安迷修的肩上用力地按了一下。
那是无声的承诺:我还在,我不会走。
他们休息了五分钟,等呼吸平复之后,才站起来,绕路回到了主街上。安迷修拦了一辆出租车,两个人坐进去,报了刘铮报社的地址。
出租车驶过城市的街道,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安迷修靠在座椅上,手依然紧紧地攥着口袋里那枚U盘。它的棱角硌得他手心生疼,但他舍不得松开。
“你说,那里面到底是什么?”雷狮问。
“很快就能知道了。”安迷修说。
车子在报社楼下停稳,安迷修付了车钱,和雷狮一起快步走进大楼。他们坐电梯上了十二楼,找到了刘铮的办公室。
刘铮正在电脑前敲着什么,看到他们两个人气喘吁吁地冲进来,不由得一愣:“你们这是怎么了?被狗追了?”
“比狗可怕。”雷狮说,“被人追。”
安迷修没有多解释,直接把那枚U盘放在了刘铮的桌上:“赵建国留下的。他说这里面是所有证据。”
刘铮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他拿起那枚U盘,插入电脑的USB接口,打开了里面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装着几十个文件——音频、视频、图片、文档。刘铮一个一个地点开查看,他的表情随着浏览的深入变得越来越凝重,越来越震惊。
安迷修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些文件的内容,心脏越跳越快。
那些录音里,有副校长张德明和其他人讨论如何“处理”那些特殊资金往来的对话;那些照片里,有学校领导和教育局官员在各种私人聚会上的合影,背景里隐约可见装满现金的信封;那些文档里,有详细的利益分配方案,列出了每一笔钱的来源和去向,以及参与分配的每一个人的名字。
但最让安迷修震惊的,是最后一个视频文件。
那是一个用手机拍摄的视频,画面有些摇晃,但可以清晰地看到拍摄者所在的位置——是一间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校长办公室”。画面中,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对着镜头说话。
那个中年男人,是副校长张德明。
“……你放心,李维周的事已经处理干净了。那些材料我都让人销毁了,他本人也‘闭嘴’了。不会再有人追究这件事。”
视频里传来拍摄者的声音:“那些特殊资金往来的记录呢?”
“也都处理了。”张德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从容,“该删的删,该改的改。就算有人想查,也查不出什么东西来。”
“那赵建国呢?”
“他?”张德明嗤笑了一声,“一个已经离职的老师,谁会相信他说的话?再说了,他不是已经‘失踪’了吗?一个失踪的人说的话,能有什么分量?”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安迷修站在那里,盯着电脑屏幕上定格的最后一帧画面——张德明那张带着得意笑容的脸。他的双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里。
“这个视频……”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可以作为证据吗?”
刘铮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可以。这个视频,加上其他那些材料,足够让张德明和他背后的人,把牢底坐穿。”
安迷修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三年了。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