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日子不好过。
这是结婚第三十天,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肚子饿得咕咕叫。
顾夜白去上班还没回来,他说普通人的生活就要有普通的工作,朝九晚五,周末双休。他在顾家的公司当小职员,从最底层做起,月薪五千,扣完社保剩四千二。
我说你以前不是总裁吗。
他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总裁当腻了,想体验一下被老板骂的感觉。
我说那你被骂了吗。
他说被骂了,昨天老板说他报表做错了,让他重做,做到晚上十点。
我说你以前做报表吗。
他说不做,以前有秘书做。
我说那现在呢。
他说现在自己做,做了三遍才及格,老板说他笨得像猪。
我笑了,他说你笑什么,我说我想象不出你笨得像猪的样子。
他说我也想象不出,但这就是普通日子,你要慢慢习惯。
我习惯不了。
结婚第一天,我早起做早饭,把鸡蛋煎糊了,把牛奶煮溢了,把吐司烤成炭。顾夜白说没事,糊的也能吃。他吃了,拉肚子,请了假,扣了全勤奖。
结婚第七天,我去买菜,不会挑,西红柿是烂的,黄瓜是苦的,猪肉有腥味。我做了一锅乱炖,顾夜白说好吃,吃了三碗,夜里吐了四次。
结婚第十五天,我洗衣服,把红色毛衣和白色衬衫一起扔洗衣机,结果所有衣服都变成粉色。顾夜白穿着粉色衬衫去上班,同事笑了一整天,他说没事,粉色显年轻。
结婚第三十天,我学会了煮方便面,但只会煮红烧牛肉味,因为别的口味我不会。顾夜白说没事,红烧牛肉味好吃,他吃了一个月,现在闻到那个味道就想吐,但他还是吃,说不能浪费。
我坐在沙发上,等顾夜白回来。
门开了,他走进来,领带歪了,头发乱了,脸上有一道红印子。
我说你怎么了。
他说没事,老板打的。
我跳起来:什么,老板打你。
他说不是真打,是拍肩膀拍的,老板力气大,拍一下就这样了。
我说为什么拍你。
他说老板高兴,说我这个月报表全对了,进步很大,要给我涨工资,涨到五千五。
我说那也不该拍这么重。
他说没事,普通日子就是这样,有打有骂,也有涨工资。
他坐下来,我把煮好的方便面端给他。他看着那碗面,表情很复杂,像看见老朋友,又像看见仇人。
他说:糖糖,我们出去吃吧。
我说去哪。
他说去楼下大排档,吃烧烤,喝啤酒,像普通人那样。
我说好。
我们下楼,走在街上。天黑了,路灯亮了,人很多,有下班的,有散步的,有遛狗的,有遛孩子的。没有人头顶飘着弹幕,没有人预知未来,没有人知道自己下一秒会不会被车撞,会不会踩到狗屎,会不会遇见前任。
这就是普通日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可能发生。
大排档很吵,油烟很大,桌子油腻腻的。我们点了羊肉串,烤茄子,炒花蛤,两杯啤酒。老板是个胖子,光着膀子,头顶没有弹幕,但我能看出他很累,眼圈发黑,像很久没睡好。
顾夜白说:老板,再来二十串羊肉。
老板说:好嘞。
我说:你吃得完吗。
他说:吃得完,我今天高兴,涨工资了。
我说:涨五百就这么高兴。
他说:普通日子,涨五百就是大事,值得庆祝。
啤酒上来了,冰的,杯壁有水珠。我喝了一口,很苦,像中药,但咽下去之后有回甘。顾夜白喝了半杯,脸就红了,他酒量很差,以前从来不喝,现在说普通日子就要学会喝酒,不然社交不了。
我说:你社交什么,你是小职员,没人跟你社交。
他说:有的,同事聚会,部门团建,都要喝酒,我不会喝,他们就笑我,说我不是男人。
我说:你是男人,不用他们证明。
他说:我知道,但普通日子就是这样,要在乎别人的看法,要合群,要假装自己会喝酒,会讲笑话,会拍马屁。
他说着又喝了半杯,脸更红了,像煮熟的虾子。
我想起以前,他头顶弹幕飘过的那句话:我老婆真聪明,我老婆天下第一,我要把全世界的霓虹灯都点亮庆祝。
现在他不会说这种话了,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普通日子里的男人,说这种话会被笑话,会被说肉麻,会被说脑子有病。
但他看着我,眼睛还是亮的,像星星,像银河,像所有没有熄灭的东西。
他说:糖糖,我爱你。
声音很小,被大排档的噪音盖住,但我听见了。
我说:我也爱你。
他也听见了。
我们笑了,像两个傻子。
羊肉串上来了,很油,很香,很辣。我吃了一串,嘴唇发麻,像有蚂蚁在爬。顾夜白吃了五串,嘴角沾着孜然,像长了胡子。我伸手帮他擦掉,他愣了一下,然后抓住我的手,放在他脸上。
他说:糖糖,普通日子,你后悔吗。
我说:不后悔。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普通日子里,你还是会说爱我。
他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像姐姐,像所有开心的人。
我们吃到很晚,喝到很晚。顾夜白醉了,走路摇摇晃晃,像企鹅。我扶着他,他靠在我肩上,很重,但很真实。
路过便利店,他非要进去买冰淇淋。我说你醉了,不能吃冰的。他说我没醉,我就要吃,草莓味的,你最爱吃的。
我说我现在不爱吃了,太甜。他说那买原味的,你爱吃的。我说原味也不爱吃了。他说那买什么,我说什么都不买,回家睡觉。
他不听,冲进便利店,买了两根草莓味冰淇淋,自己吃了一根,给我一根。
我说我不吃。他说你吃,你以前最爱吃的,在直升机上,在婚礼那天,你都吃了,你说那是全世界最好吃的冰淇淋。
我说那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他说现在怎么了,现在不爱吃了吗。
我说现在普通日子,吃冰淇淋会胖,胖了就不漂亮了。
他说你胖也漂亮,你怎样都漂亮,你是我老婆,我老婆全世界最漂亮。
他大声说,便利店的人都听见了,收银员看着我笑。我脸红了,像顾夜白喝醉的脸。
我说你小声点。他说我不,我就要大声说,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老婆全世界最漂亮。
我拉着他跑出便利店,他在后面追,冰淇淋化了,滴在手上,黏糊糊的。
我们跑到小区门口,他抱住我,冰淇淋抹在我衣服上,粉色的,像草莓酱。
他说:糖糖,普通日子,真好。
我说:哪里好。
他说:可以大声说话,可以喝醉,可以吃冰淇淋,可以弄脏衣服,不用怕弹幕被人看见,不用怕系统扣分,不用怕未来被预知。
他说着说着,声音小了,像睡着了。
我扶着他上楼,他脚步很重,像拖着两块石头。开门,把他扔到床上,他立刻打呼噜,像拖拉机。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
他的脸还是红的,嘴角还有孜然,头发乱糟糟的,衬衫上有油渍,有冰淇淋,有啤酒沫。
很脏,很丑,很普通。
但我看了很久。
以前他头顶有弹幕,金色的,嚣张的,写着各种情话。现在没有了,那些话要他自己说,要我自己听,要我们共同记住。
记住他涨工资时的高兴,记住他被老板拍红的脸,记住他喝醉后大声说爱我,记住他化掉的冰淇淋滴在我手上。
这些没有弹幕,没有金色,没有特效。
但它们是真实的,像他的呼吸,像他的心跳,像他现在打呼噜的声音。
我躺下来,靠在他身边。
他翻了个身,抱住我,梦话里嘟囔:糖糖,明天我给你买包子,城南的,你爱吃。
我说好。
他说:糖糖,普通日子,我们要过一辈子。
我说好。
他说:糖糖,我爱你。
我说:我也爱你。
他睡着了,呼吸均匀,像孩子。
我看着他,直到天亮。
窗外有鸟叫,有晨光,有普通人开始新的一天。
没有系统,没有维护员,没有清除程序。
只有他,只有我,只有我们。
这就是普通日子,不好过,但好过。
因为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