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途逢

素圈烬

马车轱辘碾过深夜长街,远离了皇城的金碧喧嚣,也隔绝了紫宸殿那场荒唐刺骨的偏袒与苛责。

车厢内气氛沉缓又柔软。

听完余宇涵轻声的确认,苏新皓心口狠狠一揪。

他指尖微颤,眼底翻涌着太多情绪。有失子之痛残留的钝涩,有手足得偿所愿的欣喜,更多的是沉甸甸的疼惜与决绝。

余宇涵半生随他浴血沙场、执掌御林军,刀枪剑雨从未退缩,如今悄悄怀了身孕,却不敢声张、隐忍藏拙,连一场宫宴都要被人无端构陷、步步逼迫,险些动了胎气。

苏新皓放柔了所有眉眼,声音压得极低,温柔又郑重:“怎么这么久都不说?”

余宇涵靠在车窗,晚风透过缝隙浅浅拂在他颊边,他微微垂眸,语气清淡:“朝堂纷乱,陆家虎视眈眈,你诸事缠身,我不想让你分心。”

他身为御林军统领、宸王妃,又是苏新皓最贴身的左膀右臂,太清楚眼下局势动荡,苏新皓腹背受敌,早已不堪重负。他这点喜事,便成了最不敢轻易外露的软肋。

张峻豪将人牢牢护在怀里,掌心轻轻熨着他微凉的腰侧,眉眼满是后怕与珍视,一言不发,只默默护住自己的妻儿。张泽禹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几人,眼底酸涩又安稳,乱世浮沉,所幸手足仍在。

苏新皓望着余宇涵苍白倦怠的面容,心底已然暗暗立誓。

他护不住自己的孩子,护不住曾经的温情,护不住那场荒唐的帝后姻缘。

但从今往后,拼尽所有兵权、势力、余生傲骨,他也必定护住余宇涵,护住这来之不易、干净纯粹的小小性命,绝不让陆家的脏手、深宫的算计,再伤他分毫。

马车平稳前行,行至皇城与军营交界的僻静官道。

夜色浓沉,道旁禁军铁骑列队巡夜,灯火整齐肃然。

原本匀速行驶的马车骤然缓缓停驻。

未等车内几人疑惑,车帘被轻轻掀开,一道清隽温雅的身影弯腰踏入车厢,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车内之人。

是邓佳鑫。

禁军副统帅、安王左航的王妃,亦是他们这群人从小一同长大、最亲的手足,是李佩仪最信任的副手,是深埋朝堂、忠于苏新皓一脉的自己人。

邓佳鑫身着一身素雅月白常衣,长发束起,眉眼温润干净,周身无半分张扬锐气,却自带安稳沉静的气场。他是奉李佩仪的口令,沿途接应众人,特意在此等候登车汇合。

他刚踏入车厢,目光下意识一扫,视线瞬间定格在靠窗倚靠的余宇涵身上。

车厢烛火微弱,晚风微凉,余宇涵面色惨白如雪,唇瓣失色,整个人软软靠在车窗边,眉眼低垂,气息孱弱疲惫,全然没了往日御林军统领杀伐利落、挺拔硬朗的模样,脆弱得一碰就碎。

邓佳鑫心头猛地一紧,当即敛了笑意,快步上前半步,轻声开口,满是担忧:“宇涵?你怎么虚弱成这样?”

他太熟悉余宇涵。

常年铠甲加身,风雨不摧,从来都是身姿挺拔、气场凛冽,是军营里最硬的一杆枪,何时见过他这般无力倦怠、面色惨白的模样?

车厢内的沉缓氛围,被这一声担忧轻轻打破。

张峻豪收紧手臂,将怀中人护得更稳,低声替他回道:“方才殿上受了惊吓,动了胎气,身子撑不住。”

邓佳鑫闻言瞳孔微缩,瞬间了然所有缘由,眼底瞬间凝起冷意。

今夜宫宴风波、陆家颠倒黑白、帝王偏心护短、构陷宗亲王妃的事,他在宫外领兵接应,早已听闻大半。

他看向余宇涵苍白的侧脸,又看向端坐一侧、眉眼覆着一层寒霜的苏新皓,语气沉了下来:“这群人,真是愈发肆无忌惮了。”

仗着帝王独宠,仗着丞相权柄,祸乱宫闱,构陷忠良,连身怀身孕的宗亲都不肯放过,阴毒卑劣,毫无底线。

余宇涵闻言,缓缓抬眸,对着邓佳鑫勉强牵出一抹浅淡笑意,声音轻轻的:“无事,缓一缓就好了。”

他素来坚韧,惯了伤痛,惯了隐忍,哪怕身心俱疲,也不愿让身边人为自己过度忧心。

邓佳鑫看着他强撑的模样,满心心疼,当即侧身关好车帘,隔绝了窗外的夜风与寒意,又从随身锦盒里取出一枚温养身子的凝神软玉,递到余宇涵手边:“刚从禁军司带来的,温性安神,护住胎气,你拿着。”

狭小的车厢里,没有深宫的算计,没有帝王的偏私,没有朝堂的纷争。

只剩这群从泥泞沙场、权谋深渊里并肩走来的人,彼此守护,彼此取暖。

苏新皓看着眼前和睦温情的一幕,眼底的寒冰稍稍松动,却愈发坚定了心底的执念。

他失去的一切,再也回不来。

但他身边仅剩的这些人,他拼尽一切,誓死守护。

马车重新启动,稳稳朝着城外军营驶去。

前路风雨将至,清算在即。

而他的守护,自此寸步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