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对峙僵至冰点。
张峻豪字字泣血的质问,戳穿了朱志鑫年少一诺、背信负爱的难堪过往。帝王颜面尽失,心底好不容易翻涌起来的愧疚与动摇,堪堪要破土而出。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荒唐的偏袒即将落幕,朱志鑫终将幡然醒悟,辨清是非对错。
可蜷缩在帝王怀中的陆时洐,心思阴毒,最会借势翻盘。
他眼底慌乱褪去,转瞬便攒出一抹委屈又锐利的神色,抬眸看向立在殿中的宸王,声音软糯,却字字诛心,刻意引火转移:
“宸王!”
他轻轻蹙眉,故作不解,语调带着刻意的揣测,当众栽赃:“你今日句句针对我、字字逼迫陛下,处处替皇后娘娘出头……这些不会是你的好王妃余宇涵让你说的吧?”
一句话,精准甩锅,挑拨离间。
直接将宸王当庭直谏的忠义,扭曲成枕边挑唆、私结后党、挟妃干政。
话音刚落,身侧的丞相与丞相夫人立刻顺势上前,齐声附和,帮腔造势:
“是啊宸王!”
“想来是余王妃常年伴在皇后身侧,心怀私怨,借机挑唆王爷与陛下君臣生隙!”
“王爷忠直,定是被枕边人蒙蔽了心智!”
丞相夫妇一唱一和,字字阴毒,瞬间将舆论风向彻底扭转。
满殿目光骤然齐刷刷落在余宇涵身上。
余宇涵本就一路紧绷隐忍,看着将军受尽委屈、看着帝王黑白不分、看着陆家作恶横行却无人制衡,早已积压满腹怒火。
此刻被陆时洐无端栽赃、被丞相夫妇恶意构陷,污蔑他挑唆宗室干政。
他再也忍不住了。
长久克制的情绪轰然崩塌,胸腔翻涌着戾气与剧痛,喉间涌上腥甜。
余宇涵周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身形踉跄,原本挺直的身躯猛地脱力前倾。
“宇涵!”
张峻豪瞳孔骤缩,顾不上君臣对峙、顾不上满堂目光,大步上前,伸手死死将摇摇欲坠的余宇涵紧紧抱进怀里。
他双臂收紧,将人护在怀中,声音又急又怕,带着极致的慌乱与后怕,低吼出声:
“余宇涵!你不要命了?!”
他低头死死看着怀中人苍白无血的脸,心口骤痛,放软语气,字字焦灼:“你就算不为你自己着想,为了你腹中的孩子想想!”
一语落地!
满堂死寂,惊雷炸响!
所有人瞠目结舌,难以置信地看着宸王怀中气息紊乱的余宇涵。
余宇涵……怀有身孕?!
谁都不曾知晓这件事。
余宇涵常年随苏新皓驻守军营,一身铁血傲骨,行事利落刚硬,从未显露半分柔弱,竟早已身怀胎息,隐忍至今。
殿中彻底安静,落针可闻。
余宇涵浑身脱力,所有力气尽数被抽干,软软卸力靠在张峻豪温热的怀里,胸口剧烈起伏,急促喘着粗气。
细密的冷汗浸透了他的额发,脸色惨白如纸,唇瓣失尽血色,眼底却依旧清亮凌厉。
他微微抬眼,透过朦胧的视线,冷冷直视着高位前的朱志鑫、依偎在帝王怀里的陆时洐,还有一旁面色骤变的丞相夫妇。
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
他身怀身孕,日日谨小慎微、为国戍守、从无半分逾矩,却要被陆家随意污蔑挑事、构陷罪名。
苏新皓痛失孩儿、肝肠寸断、忍辱负重,却要被帝王百般苛责、肆意冤枉。
何其不公。
张峻豪紧紧搂着虚弱喘息的爱人,眼底怒意滔天,周身戾气几乎要压垮整座大殿,护犊之心决绝滚烫。
这一刻,龙阶之下人心震动,文武百官面露愧色,北盘皇室神色复杂。
而龙袍加身的朱志鑫。
看着眼前虚弱垂危、身怀龙嗣宗亲的余宇涵,看着张峻豪满眼的悲愤与维护,看着苏新皓一身孤冷死寂、再无半分波澜的眼眸。
心底那层偏执的壁垒,终于裂开一道巨缝。
铺天盖地的悔意,猝不及防席卷四肢百骸。
他猛地怔住,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疯狂蔓延。
他好像……真的错了。
错得离谱,错得彻底。
他错信谗言,错护恶人,错罚忠良,错负挚爱。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他即将清醒悔悟、收回所有偏私的瞬间——
怀中的陆时洐,敏锐捕捉到他眼底转瞬即逝的动摇与悔恨。
他绝不允许朱志鑫回头,绝不允许自己到手的一切付诸东流。
陆时洐立刻收紧情绪,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狠,随即瞬间堆砌起极致柔弱、惶恐、无辜的泪水,死死攥紧朱志鑫的衣襟,将脸埋在他心口,颤抖着哽咽出声:
“陛下……臣妾不是故意的……臣妾只是惶恐不安,绝非有意污蔑余王妃……”
他身子轻轻颤抖,借着孕身柔弱,摇摇欲坠,一副受惊过度、自责不已、胆小无辜的模样。
字字示弱,句句洗白。
极致的心机,极致的伪装。
那一点刚刚冲破壁垒、破土而出的悔意与清明,被陆时洐这副楚楚可怜、受尽委屈的模样,瞬间层层覆盖、彻底蒙蔽。
朱志鑫骤然回神。
眼底的清明快速褪去,仅剩被情爱裹挟的偏执与护欲。
方才所有的愧疚、动摇、悔恨,尽数烟消云散。
他抬手,再次死死护住怀中人,眼底重新覆满冰冷的偏袒。
一念之差,彻底执迷不悟。
他终究,还是被陆时洐彻底蒙蔽了双眼。
错,便一错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