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生,最长久、最孤独的陪伴,是镜子。
我从小就不好看。
皮肤不白,眉眼不亮,普通得丢在人群里,连一眼停留都得不到。
别人的青春是热闹、是掌声、是被人偏爱。
我的青春,是沉默、是角落、是无数次低着头快步走过人群。
我从来没有害过谁。
我听话、安静、不争抢、不吵闹。
可温柔和安分,换不来善待。
他们笑我土,笑我黑,笑我长相笨拙。
成群结队路过我身边,会刻意压低声音,却又故意让我听见那些锋利的话。
「她怎么长这样啊。」
「好丑,别跟她一块走。」
「难怪没人愿意理她。」
一开始我会躲,会哭,会偷偷对着镜子告诉自己没关系。
可次数多了,我慢慢信了。
是不是我真的很差?
是不是只要我不够好看,我就永远不配被喜欢、被看见、被温柔对待?
我太想被人看一眼了。
就一眼,不带嫌弃、不带嘲讽、不带鄙夷。
我攒了很久很久的钱,把寝室贴满镜子。
我想多看自己一点。
我想从自己身上,找出一点点值得被接纳的地方。
可镜子太诚实了。
它每天都告诉我——你还是不好看。
后来越来越多的人跑来嘲笑我。
他们闯进我的寝室,看着满墙镜子哄堂大笑,说我自我陶醉,说我痴心妄想。
那天夜里下着雨,天黑得彻底。
寝室只剩我一个人。
满室镜光冷冷照着我。
千万张镜子,千万个我。
全是普通、卑微、不被喜欢的样子。
我忽然就撑不住了。
原来我再努力、再乖巧、再忍让,
还是得不到一点点温柔。
原来被人喜欢这件事,
从出生那一刻,就凭一张脸定好了输赢。
我不想再做这个没人看见的林晚了。
我不想再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否定自己。
于是我走了。
我以为一切结束了。
可我没有想到,死亡不是解脱,是困住的开始。
我魂魄不散,被满室镜光锁在404。
镜域成了我的牢笼,千万镜面成了我的眼睛。
我日日照镜,夜夜回想。
那些嘲讽、那些冷眼、那些避开我的脚步,一遍遍在我幻境里重播。
我开始嫉妒。
嫉妒别人明亮的眉眼、干净的气色、被人簇拥的人生。
嫉妒别人仅仅凭着一张皮囊,就能轻易得到我一辈子求不来的温柔。
我开始贪恋人的容貌。
我想借一张好看的脸。
我想换一副不会被嫌弃的皮囊。
我想活成一次,被人好好看见的样子。
我知道我变得阴冷、偏执、可怖。
我知道我开始侵蚀活人气韵、偷取旁人容貌。
可我停不下来。
我困在这里太多年了。
孤独磨人,执念啃骨,镜光噬心。
我从温顺的小姑娘,熬成了人人畏惧的镜中厉鬼。
我以为我这辈子,只会永远困在这片虚妄镜域里,带着满身怨念腐烂下去,永远不得超生。
直到她来。
那个叫沈知夏的姑娘。
她明明看见我所有狰狞、所有阴暗、所有害人的凶性。
可她不怕我,不斥我、不厌恶我。
她是第一个隔着层层镜魇,认真看着我的人。
也是第一个告诉我——
你很好看。
你本就值得被温柔对待。
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
我积攒数年的委屈、自卑、疯魔,瞬间崩得粉碎。
原来不是我不配。
不是我不好。
是世人眼光太浅薄。
原来我不必抢、不必偷、不必换皮。
原来我不需要靠着别人的容貌,才能拥有一次被看见的资格。
她替我破镜,替我渡化,替我抹平数年执念。
镜域崩塌的那一刻,
我终于不再被困在自己的自卑里。
我终于放过我自己。
人间一场,我遗憾很多。
遗憾从未被偏爱,遗憾青春只剩冷眼,遗憾生来普通便被定义低劣。
可我最后,遇见了一场温柔救赎。
镜子碎了。
执念散了。
这一次,
我可以干干净净、安安静静,
好好走了。
我终于,被人好好看了一眼。
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