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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心魔暗生,旧痕难平

落雪双辞:瑶雪殊途

青云宗后山静养秘境,四季恒温,灵雾绵长。

此地避开了山门战后的忙碌喧嚣,隔绝了正邪厮杀的血腥味,只剩下潺潺灵泉流转、古木生香的安宁。可这份世人艳羡的安稳,却半点抚不平秘境之中两人心底的褶皱伤痕。

大战落幕已三日。

这三日里,中州各大正道宗门往来不断,无数情报、卷宗、密报源源不断送入青云宗。

黑袍首恶遁逃无踪,像是人间蒸发,没有留下半点气息轨迹,仿佛从未现身世间;二皇叔收拢残余魔部,退守西域魔渊,闭门不出,却在暗中疯狂积蓄力量,蠢蠢欲动;世间零散魔修趁乱作乱,各地小城频发诡案,魔气滋生日渐猖獗。

天下看似尘埃落定,实则暗流汹涌,层层阴霾沉沉压在中州大地之上。

而秘境之中,是这场大乱里,唯一一处短暂的避风港,却也是两道宿命之人拉扯纠缠的囚笼。

洛听雪的伤势已然好了大半。

她根基浑厚,冰雪灵力纯净凛冽,本就最擅长净化阴邪戾气。这三日静心调息,肩头贯穿伤已然结痂,体内紊乱的灵力尽数归位,就连强行催动血脉共鸣损耗的本源,也在秘境灵气温养下缓缓弥补。

唯独神魂深处的裂痕、以及透支寿元留下的暗疾,难以一朝愈合,化作一道绵长的隐痛,时时刻刻提醒着她那场大战的惨烈。

相较于日渐好转的洛听雪,洛听瑶的状态,始终悬浮在明暗两极之间。

白日里,她安静、沉默、疏离。

一袭素色青云弟子长衫换下了沾满血污的墨色劲装,褪去了魔尊雏形的暴戾锋芒,看着就如同宗门里最普通的静养弟子,眉眼清丽,安静得近乎透明。

她不再戾气滔天,不再口出恶言,不再执剑相向。面对洛听雪的温柔相待、步步退让,她没有抵触,没有抗拒,却始终保持着一寸不远不近的距离。

不亲近,不怨恨,不原谅,不依赖。

像一株在黑暗寒土里独自扎根多年的草木,即便如今阳光普照,也早已习惯了孤寂,学不会向阳而生。

可一旦入夜,万籁俱寂,心魔便会准时卷土重来。

深夜的灵雾微凉,月色透过秘境玉栏洒落一地清霜。

洛听瑶盘坐在竹榻之上,周身萦绕着极淡、几乎无法被寻常修士察觉的黑气。那是《蚀魂魔典》扎根神魂多年的魔根,是十八年孤寂怨恨滋养出的心魔,更是被黑袍人常年潜移默化、刻入宿命的黑暗烙印。

血脉共鸣唤醒的落雪国正统守护意志,在一点点冲刷她的魔性。

可那份光明的净化之力太过温和、太过缓慢,根本无法彻底拔除根深蒂固的魔念。

白日被理智压制的痛苦、悔恨、迷茫、怨怼,尽数在深夜挣脱枷锁,翻涌肆虐。

梦里是无尽的轮回。

是山村十几年岁岁年年的空等,是无人应答的呼唤,是旁人冷眼嘲讽的字字句句;是黑袍人阴冷的蛊惑,是自己执迷不悟的憎恨;是青云山巅,她手持魔刃,狠狠刺穿姐姐肩头的血色画面。

最刺骨的,是最后一幕——

是洛听雪挡在她身前,直面绝杀魔招、生机寸寸消散的模样。

每一次入梦,都是凌迟。

每一次惊醒,都是自我厌弃的极致崩塌。

夜半三更,洛听瑶猛地睁眼,漆黑的瞳孔深处掠过一瞬浓郁的煞色,转瞬又被清明压制。她后背衣衫尽数被冷汗浸透,胸口剧烈起伏,指尖死死攥紧被褥,指节泛白。

她又梦到了那一天。

梦到自己满腔恨意,不顾一切,亲手伤了唯一的亲人。

“我没错……”她低声呢喃,嗓音沙哑破碎,像是在自我欺骗,又像是在质问虚无的黑夜,“我只是恨……我只是不甘心……”

可心底深处,有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声音在反问她。

你恨的是抛弃,可从头到尾,从来没人真正抛弃你。

你恨的是不公,可真正害你颠沛流离、困于执念、沦为棋子的,从来不是洛听雪。

是阴谋,是算计,是人心险恶,是藏在暗处跨越百年的布局。

可十八年的黑暗早已浸透骨髓,哪是短短几日真相、一次绝境守护,就能彻底洗去的?

怨恨早已成了她活下去的执念,魔性早已成了她神魂的一部分。

弃恨,便是否定自己十八年的所有坚持。

弃魔,便是亲手打碎自己好不容易换来的力量。

她进退两难,昼夜撕扯。

就在这时,竹舍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夜风携着微凉的灵雾涌入,洛听雪一袭白衣立在门口,月色落在她清绝的侧脸,温柔却也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这三日,她从未真正安眠。

她看似在静心养伤,实则时时刻刻用神识留意着隔壁竹舍的动静。

她清楚知道,洛听瑶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是日夜不休的心魔拉扯,是光明与黑暗的无尽博弈。她看得见妹妹眼底藏不住的挣扎,看得见她深夜惊醒的痛苦,看得见她神魂之中黑白交织、互相吞噬的紊乱气息。

“又做噩梦了?”洛听雪轻声开口,脚步放得极轻,没有贸然靠近,只远远立在门边,尊重她所有的疏离与防备。

洛听瑶身子微僵,迅速压下眼底残存的魔色,转头看向她,沉默片刻,淡淡应声:“嗯。”

简单一字,再无多余言语。

没有倾诉痛苦,没有诉说挣扎,没有解释分毫。

她早已习惯独自承受所有黑暗,不懂如何依赖,也不敢再轻易交付真心。

洛听雪缓步走入,手中端着一盏温热的凝神灵茶,是她亲自调配、用以镇压心魔、安定神魂的温和灵剂。

“心魔未除,最忌心绪郁结。”她将茶盏放在桌案之上,目光温柔而坦诚,“不用逼着自己放下,也不用逼着自己释怀。放不下的恨,解不开的结,都可以慢慢搁置。”

“我不逼你原谅我,更不逼你回归正道。”

这是洛听雪这几日深思熟虑后做出的退让。

她终于彻底明白,洛听瑶的魔途,从来不是一时误入歧途。

那是十八年孤独浇灌出的宿命,是百年阴谋铺垫的结局。强行度化、强行净化、强行拉回正道,只会适得其反,彻底逼疯本就濒临崩溃的她。

洛听瑶抬眸看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至极的情绪。

眼前这个人,温柔、包容、愧疚、隐忍。

她明明受尽伤害,明明被自己刀剑相向、数次夺命,明明因自己差点陨落于魔招之下,却依旧事事退让,时时呵护。

可越是这样,洛听瑶心底的愧疚与挣扎就越重。

她恨过、怨过、杀过。

她沾满戾气,双手染过正邪无数鲜血,神魂扎根魔根,早已污浊不堪。

而洛听雪永远光明、永远纯粹、永远坦荡。

她们本是同源血脉,却活成了天地两极。

“你为什么不恨我?”洛听瑶忽然轻声发问,这句话在她心底藏了三日,终于问出口,“我差点毁了青云宗,亲手伤你,数次想要你的性命,险些让你葬身魔道绝杀。”

“换做任何人,都会恨我,厌我,弃我。”

“为什么你不会?”

月色静谧,灵雾轻扬。

洛听雪看着眼前满目迷茫、深陷自我拉扯的少女,眼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与疼惜。

她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字字郑重:

“因为我欠你十八年安稳。”

“所有的错,始于我当年别无选择的远走,始于我没能护住你的天真烂漫,始于我让你孤身一人,熬过了最黑暗的岁岁年年。”

“你所有的恶,所有的恨,所有的偏执,根源皆在我。我何来资格恨你?”

一句话,瞬间击溃了洛听瑶紧绷多日的心防。

鼻尖骤然酸涩,眼眶瞬间泛红。

积攒多日的委屈、悔恨、痛苦、迷茫,轰然涌上心头,几乎要冲垮她所有的理智。

可她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压下眼底的湿意,不肯落泪。

她在黑暗里活了太多年,早已习惯了不示弱、不软弱、不流泪。

洛听雪看着她强忍情绪的模样,心头微叹,轻声续道:

“瑶瑶,正邪从来不在皮囊,不在功法,不在旁人定义。”

“正道之中不乏伪善奸邪,魔道之内亦有身不由己。你如今心魔缠身、魔根扎根,不是你的错,是宿命与阴谋困住了你。”

“我不逼你弃魔,不逼你向善。”

“我只愿你,从今往后,为自己而活,不再被任何人操控,不再被恨意捆绑。”

话音落,秘境一片寂静无声。

洛听瑶久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眼前的姐姐,心底那道横亘十八年的冰墙,裂开了一道极细、极浅的缝隙。

可缝隙之下,依旧是万丈深渊。

她知道真相,知道对错,知道谁是真正的仇人。

可她依旧走不出执念,摆脱不了魔性。

因为她隐隐感知到——

她的宿命,从来不是回归正道,而是注定登临魔界之巅。

那股潜藏在神魂深处、无人能撼动的魔途宿命,正在无人看见的暗处,悄然生根、疯狂滋长。

她暂时停下了杀伐,放下了仇恨。

可魔根已在,魔心已种,魔尊之路,早已在冥冥之中,悄然铺展。

而姐妹二人都不知道。

此刻遥远的域外虚空,一双漠然冰冷的无形眼眸,正穿透层层时空壁垒,遥遥注视着青云秘境之中的两道落雪血脉。

遁逃的黑袍黑手,不过是域外天魔抛出的一枚小小棋子。

真正的灭世棋局,真正的终极阴谋,才刚刚拉开序幕。

洛听瑶的魔途,姐妹二人的宿命,中州仙魔的千年浩劫,尽数在域外天魔的算计之中。

暗流蛰伏,心魔暗生。

温柔的和解只是短暂的幻境,轰轰烈烈的仙魔对立、百年血战、宿命悲剧,早已在命运长河之中,注定无法逆转。

前路漫漫,黑白殊途,终有一日,她们必将再次兵刃相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