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年岁渐长，离别伏笔藏风雪

时序轮转，山中秋去冬来。

一夜寒风过境，第二日清晨推开木门，整片天地已然换了模样。连绵青山褪去青绿，枝头落尽枯叶，山间田埂、屋顶院落全都覆上一层薄薄白雪，细碎雪花还在慢悠悠从空中飘落，是这座温暖山村难得一见的落雪天。

洛听雪站在门槛边，指尖轻轻接住一片飘落在掌心的雪花。冰凉触感落在皮肤上，非但没有半点寒意，反倒让她心底涌上一股熟悉又酸涩的情绪。

落雪，是落雪国独有的印记。

曾经她的家，一年四季皆是这样漫天飞雪，皇宫白玉阶前常年积着不化的霜雪，母后总会牵着她的手，在御花园的雪林中漫步，轻声哼唱那首温柔童谣。

可如今故土覆灭，至亲长眠，只剩她和洛听瑶躲在这凡俗小山村里，靠着粗茶淡饭勉强度日。

“姐姐，下雪啦！”

软糯清脆的喊声从身后传来，刚满三岁的洛听瑶踩着厚厚的布鞋，小跑扑到洛听雪身侧，小手掌张开，仰着头去接空中飘落的雪花，乌黑的发间很快沾了点点白絮。孩童眼中满是新奇欢喜，从未见过这般纯白漫天的景象，只觉得好看又有趣，全然不知这漫天白雪，是姐姐心底不敢触碰的伤疤。

洛听雪回过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怅然，抬手替洛听瑶拍掉头顶落雪，眉眼漾开浅淡温柔笑意：“小心地上打滑，别跑太快摔了。”

“不会摔！村长婆婆教过我踩雪的法子！”洛听瑶仰起小脸，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转身跑到小院空地，伸出小脚丫轻轻踩出一串浅浅的脚印，玩得不亦乐乎。

昨夜她借着油灯细读两本古籍，直至后半夜才浅浅合眼，脑海中反复盘旋书上记载的秘辛。幕后黑手借二皇叔之手血洗落雪国，图谋蓝雪之心与皇室血脉，只要对方查到她还活着，灾祸便会立刻降临。

她如今靠着零星灵草缓慢淬体，修为增长速度太慢，想要拥有护下洛听瑶的实力，仅仅依靠山野零星资源远远不够。这几日她心中已然生出一个念头——寻一处正统修仙宗门拜师修行。

可只要一想到离开洛听瑶，心口便像被冰雪死死堵住，满心不舍。

瑶瑶尚且年幼，心智单纯，从小到大从未离开她半步，若是骤然分离，小姑娘定然会惶恐不安，日夜思念。可若是一直留在山村，两人如同待宰羔羊，一旦仇家寻来，根本没有半分反抗之力。

一边是割舍不下的温柔牵挂，一边是避无可避的生死危机，两难的抉择日夜煎熬着年仅九岁的洛听雪。

“雪儿，在家吗？”

院门外传来村长婆婆温和的呼喊，洛听雪应声回头，快步上前推开院门。村长婆婆手里抱着一件厚实缝制的棉小袄，边角缝得整整齐齐，棉絮填得充足，抵御冬日寒风正好。

“山里冬日冷，瑶瑶年纪小不耐寒，我攒了些棉花，连夜给她缝了件棉袄，你收下。”婆婆将棉袄递过来，目光落在院中玩雪的洛听瑶身上，眼底满是疼惜，“两个孩子孤苦无依，我能多帮衬一点是一点。”

洛听雪双手接过棉袄，指尖触到柔软厚实的布料，心底暖意翻涌，微微躬身郑重道谢。在这举目无亲的世间，唯有村长婆婆这般淳朴善人，愿意毫无所求地善待她们姐妹。

“婆婆费心了，这份恩情雪儿记在心里。”

“说什么恩情，都是苦命孩子。”村长婆婆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昨日镇上有人路过村落，说是远方来了不少修行之人，四处寻访有灵根的孩童，听闻顶尖宗门正在广收弟子，若是有天赋的孩子入了山门，往后便能习得长生术法，不受世俗恶人欺辱。”

这番话恰好戳中洛听雪心底最深的筹谋，她指尖微微收紧，面上不动声色，静静听婆婆继续说道。

“我瞧你这孩子身形异于常人，耐寒不惧冷，眼神澄澈藏着灵气，想来天生便是修行的料子。只是你走了，瑶瑶这么小，该如何安置……”村长婆婆说到此处，也面露为难，“留在村里我可以替你照看，只是孩子离不开你，怕是日日哭闹。”

洛听雪垂眸望着院中追逐雪花的小小身影，心头五味杂陈。婆婆的话印证了她心中所想，眼下正是拜入仙门最好的时机，错过此次，不知还要再等多少年。

“我心中已有考量，只是还没想好如何同瑶瑶说。”她轻声开口，嗓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宗门路途遥远，修行之路凶险万分，我不能带她一同前往，山中仙门规矩森严，不允许多带无关孩童。”

“你放心，只要你安心去求学，瑶瑶留在村里，我定然护她周全，村里邻里也都会照看她，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村长婆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你如今这般隐忍蛰伏，说到底都是为了护她，只有你变强，才能真正护她一世安稳，短暂分离，是为了往后长久相伴。”

村长婆婆的劝慰让洛听雪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可离别的酸涩依旧缠在心头，难以散去。二人又闲谈片刻，村长婆婆便转身离去，留下姐妹二人独处小院。

洛听雪走到院中，将新缝制的棉袄套在洛听瑶身上，大小刚好合身，裹住小小的身子，抵御山间寒风。

“姐姐，这件衣服好暖和！”洛听瑶伸手抱住她的腰，小脸埋在她的衣襟里，“我们永远一起住在这个小院子好不好？下雪一起玩，春天一起采花，每天都不分开。”

孩童直白纯粹的心愿，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洛听雪心上，疼得她几乎说不出那句离别之言。她抬手轻轻顺着洛听瑶柔软的黑发，强压下喉间酸涩，柔声应道：“只要瑶瑶想，姐姐便会陪着你。”

至少此刻，她不愿打碎小姑娘心中简单的期盼。

接下来的日子，洛听雪比以往更加用心陪伴洛听瑶。

白日上山采药，她不再只顾采摘灵草，总会特意寻来甜软野果、光滑好看的彩石，尽数留给妹妹；傍晚归来，不再只顾埋头研读古籍修炼，会陪着洛听瑶在院中堆小雪人，手把手教她捏简单的雪团；夜里油灯之下，一遍遍反复哼唱那首落雪国童谣，一遍又一遍，仿佛要把所有温柔，都在离别之前尽数留给她。

夜里等洛听瑶熟睡，她便独自坐在窗边，借着微弱月光翻看古籍，一边巩固寒雪心法，一边默默打探各大宗门的位置。古籍中记载，中州主峰青云宗便是当下顶尖仙门，此次广收门徒，山门就在千里之外的青云群山，路途遥远，山路凶险，寻常凡人徒步至少半月才能抵达。

她开始悄悄积攒银两，每次卖草药换来的碎银分文不乱花，全部妥善收在陶罐深处，以备赶路途中的干粮盘缠。同时她每日加倍淬体修行，尽可能在离开之前，多夯实几分根基，唯有自身实力足够，入宗门后才能快速站稳脚跟，早日学成归来与洛听瑶团聚。

冬日雪落一场接着一场，转眼三个月过去，山间积雪渐渐消融，溪流解冻，枝头冒出嫩绿色新芽，春日悄然而至。

洛听瑶也满四岁，个子长高些许，不再是当初走路都要姐姐搀扶的小团子，能独自跑遍整个村落，只是无论去哪里，归来第一件事永远是寻找洛听雪。

一日午后，姐妹二人坐在溪边青石上，洛听瑶手里攥着两枚对半分开的白玉佩，那是当年洛听雪逃亡之时随身携带的落雪国皇室信物，一分为二，姐妹各执一半。

这是洛听雪唯一留给她的念想，小姑娘时时刻刻揣在怀里，从不离身。

“姐姐，这两块玉佩合在一起是不是很漂亮？”洛听瑶将两半玉佩拼在一起，玉面纹路完美契合，在春日阳光下泛着温润白光，“我们永远一人一半，永远不分开。”

洛听雪望着拼接完整的玉佩，眼底覆上一层浅浅水雾。

她知道，离别之日不能再拖延。再过半月，青云宗招收弟子的时限便会截止，若是错过，又要再等十年，十年光阴太过漫长，暗处的仇家随时可能寻来，她赌不起。

她终于下定决心，寻一个合适的时机，同洛听瑶坦白这件事。

当晚晚饭过后，山间月色皎洁，两人坐在小院石阶上，晚风带着花草清香轻轻吹拂。洛听雪伸手将洛听瑶搂进怀里，指尖摩挲着她手中的半块玉佩，声音轻柔却带着沉重。

“瑶瑶，姐姐有件事，要同你说。”

洛听瑶抬头，漆黑眼眸懵懂望着她：“姐姐要说什么？”

“远方有一座仙山宗门，里面有很多修行之人，能习得强大术法，不受恶人欺负。”洛听雪放缓语调，尽量说得温和，“姐姐打算去山上拜师学艺，等学成一身本事，就立刻回来找你，再也不分开。”

话音落下的瞬间，洛听瑶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眼眶迅速泛红，小手紧紧攥住洛听雪的衣袖，力道大得几乎攥皱粗布衣衫。

“拜师？是不是要离开瑶瑶？”小姑娘声音带上明显的哭腔，鼻尖红红的，“我不要姐姐走，我们就在村子里好好生活，我不要你去很远的地方。”

“瑶瑶听话。”洛听雪轻轻擦去她眼角滑落的泪珠，心口疼得厉害，却只能硬着心肠继续说，“如今我们实力弱小，若是遇到坏人，没有自保之力。姐姐变强，才能保护你，才能永远护着你不被伤害。村长婆婆会好好照看你，村里所有人都会陪着你，你不会孤单。”

“我只要姐姐陪我，别人我都不要！”洛听瑶猛地扑进她怀里，放声小声啜泣，温热的泪水打湿洛听雪的衣襟，“是不是瑶瑶不乖，姐姐才想要丢下我？我以后不吵不闹，乖乖听话，你不要走好不好？”

孩童的不安与恐慌尽数倾泻而出，在她小小的认知里，离开便是抛弃，是姐姐不再想要她。这份深埋心底的敏感，此刻彻底爆发，哭得浑身轻轻颤抖。

洛听雪紧紧抱住怀中哭泣的妹妹，自己眼底也泛起泪光，却不敢落泪，只能一遍一遍轻声安抚。

“姐姐从来不会丢下瑶瑶，你是姐姐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无论相隔多远，我的心里永远只有你。等我学有所成，处理完所有麻烦，定会第一时间回来与你团聚。”

她一遍遍地许下承诺，将所有温柔尽数哄劝，可洛听瑶依旧满心惶恐，整夜窝在她怀里不肯松手，连睡觉都死死抓着她的衣角，生怕一睁眼，身边的姐姐便消失不见。

接下来的几日，洛听瑶变得格外黏人，洛听雪走到哪里，她便寸步不离跟到哪里，沉默寡言，再也没有往日嬉笑打闹的模样，眼底总是藏着淡淡的不安。

洛听雪看在眼里，痛在心底，却从未动摇前去仙门的决定。

她清楚，短暂离别是当下唯一的出路。若是贪图一时朝夕相伴，等到仇家找上门，姐妹二人只会双双殒命，再无相守之日。唯有入仙门苦修，拥有抗衡幕后黑手与二皇叔的力量，才能真正换两人安稳余生。

离别的前一日，洛听雪收拾好简单行囊，将积攒许久的碎银托付给村长婆婆，再三嘱托好好照料洛听瑶，又采摘了满满一筐洛听瑶爱吃的野果，晾晒许多耐存放的干果肉，装满陶罐留给妹妹。

深夜，她坐在床边，静静看着熟睡的洛听瑶，一遍又一遍哼唱那首童谣，轻柔的歌声在安静木屋中缓缓回荡。

月儿落，雪轻轻，稚子安睡莫心惊……

她在心底默默许下誓言，待十年修行期满，血仇得报，必归来与她的瑶瑶长相厮守，寻一处无纷争的世外桃源，日日相伴，再无分离。

可彼时的洛听雪尚且不知，一场横跨十余年的阴谋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暗处之人早已盯上留在村落、孤身一人的洛听瑶，那半块皇室玉佩、孤身等待的执念，都会成为日后挑拨离间、扭曲姐妹情谊最锋利的刀刃。

一夜风雪藏别离，千里仙途赴孤勇。

九岁少女背起行囊，为守护奔赴远方，只留四岁孩童守着山村小院，握着半块玉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遥遥等候归人。

一场注定撕裂所有温情的悲剧，自这场离别，正式拉开漫长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