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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独孤莞颜

长安城入了夏,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起来。

独孤莞颜如今已不住甘露殿偏殿了。李世民让人把偏殿和正殿之间那道回廊封了起来,改了一扇通门,偏殿便连着正殿,明面上她还是住在偏殿,可谁都知道,陛下夜里去的是哪边。

这事在后宫掀起了不小的波澜。但波澜归波澜,没人敢拿到明面上说。独孤莞颜的身份摆在那儿——论辈分是陛下的姨奶奶,可陛下如今待她的态度,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早就不止是“长辈”了。

长孙皇后没有说什么。她只是在某天午后让翠微送来了一对玉镯,说是给独孤姑娘戴着玩。独孤莞颜看着那对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镯,心里明白——这是长孙皇后的态度。不反对,不议论,甚至带着几分默许和认可。

杨妃倒是高兴得很。她私下里拉着独孤莞颜的手说:“姨姥姥,您要是真成了……”她没把话说完,但眼里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

独孤莞颜涨红了脸:“什么姨姥姥,叫莞颜!”

杨妃笑弯了腰。

李恪的反应最直接。他跑到甘露殿来找独孤莞颜,拉着她的袖子问:“姨奶奶姐姐,你以后是不是就住父皇这里了?那我是不是可以天天来找你玩了?”

独孤莞颜看了一眼站在门口负手微笑的李世民,咬着牙说:“是,你可以天天来。但你父皇说要考你功课,你先把《论语》背完再说。”

李恪的脸立刻垮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长安城的夏天浓烈而绚烂。

独孤莞颜依然每日去云梦书坊写书。如今书坊的生意越做越大,《香蜜沉沉烬如霜》第三卷卖得比前两卷加起来还好,书坊门口常有人排队。她索性又雇了两个伙计,陈愿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地招呼客人了。

《大唐在河西将军》第二卷也快完结了。她写到将军的孙子娶了河西当地的姑娘,生了一个儿子。那孩子百日那天,将军的孙媳妇抱着孩子站在城墙上,说:“你看,这就是你要守的地方。”孩子什么都不懂,但听见风的声音,笑了。

她写:“河西的风吹了一千年,还会再吹一千年。守在这里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可他们守护的东西,从来没有变过。”

《安西孤忠传》她写到了第八章“百年之后”。她写张议潮去世之后,河西的百姓自发为他立了衣冠冢。每年春天,会有人去他墓前放一枝柳条,说一声:“将军,河西还在。”

她写:“张议潮这辈子,没见过太宗皇帝,没见过贞观盛世。可他一生都在追那个背影。他追了一辈子,最终把自己也变成了那个背影的一部分。百年之后,有人站在河西的风里,会想起他。千年之后,有人读到这段历史,会记得他。”

写完这一章的时候,独孤莞颜放下了笔。她看着窗外的长安城,夏日的阳光浓烈而明亮,把整座城都照得闪闪发光。她忽然想起那个人——那个坐在两仪殿里批折子、每天喝她炖的汤、每天晚上抱着她入睡的人。

她知道,在几百年后,会有另一个人,站在河西的风里,记得他。

那个人叫张议潮。

而现在,贞观八年,夏天正好。她和他,都还年轻。

傍晚回到甘露殿的时候,李世民正在殿内等她。桌上摆着晚膳,是她爱吃的几样菜,还有一碟新做的樱桃酪。

“今日写书辛苦,多吃些。”他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她低头吃了,忽然想起一件事,抬头看他:“陛下,那扇门里的种子,今天又长了一片叶子。”

李世民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长生不老药?”

“嗯。”独孤莞颜说,“它长得很慢,但确实在长。我每天用灵泉水浇它,它好像……在吸收什么。”

“吸收什么?”

独孤莞颜放下筷子,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月光的温度,或者风的形状。也可能,是有人在想着它的时候,它就会长得快一些。”

李世民看着她,目光温和而深邃。

“那朕每天都想想它。”

独孤莞颜笑了:“你以为你是太阳啊,想想就管用。”

“朕是天子。”他说得面不改色,“天子想想,应该比普通人管用些。”

独孤莞颜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打了他一下:“脸皮真厚。”

李世民握住她的手,没让她缩回去,放在掌心里轻轻捏了捏。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晚风从半开的窗棂中吹进来,带着蔷薇和青草的气息。

独孤莞颜靠在他肩头,闭着眼睛。

“陛下。”

“嗯。”

“明天我想去书坊晚一些。”

“好。”

“我还想给陈愿放一天假,他最近学字学得太累了。”

“好。”

“我还想去看看杨妃姐姐和李恪。”

“朕陪你去。”

“不用你陪,我自己去就行。”

“朕去批折子,顺路。”

独孤莞颜睁开眼,仰头看他:“两仪殿和承香殿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你怎么顺路?”

李世民面不改色:“朕从两仪殿出发,绕道甘露殿,再去承香殿,正好顺路。”

独孤莞颜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像是夏天傍晚最温柔的那一缕风。李世民低头看着她,忽然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莞颜。”

“嗯?”

“谢谢你来到朕身边。”

她愣了一下,然后仰起头,在他嘴角回了一个同样轻的吻。

“不客气。”她说,“我也挺感谢命运的。”

夜色渐深,甘露殿的灯火温柔地亮着,像是长安城里最暖的一盏。

远处,承香殿里杨妃在灯下绣花,李恪趴在桌上写功课,写着写着又偷偷画起了小人。立政殿里长孙皇后正在看一封信——是河西送来的军报,她看完之后折好收进匣子里,目光平静而温和。

而更遥远的天幕之上,三个姐姐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独孤伽罗的眼眶泛着红,嘴角却带着笑。

独孤曼陀用帕子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独孤般若双臂环胸,面无表情,但她的眼眶,也是红的。

天幕的光芒慢慢暗下去,像是一盏灯被风吹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