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利刃,划破卧房里凝滞的药味。夏锦清垂眸立在原地,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算准了胡亥会纠缠,却没料到嬴政会来得这样快,仿佛这一切本就在对方的监视之下。
胡亥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他原是想借着病弱博同情,再设计让夏锦清“关怀”自己的场面被父皇撞见,好坐实两人的纠葛,既能离间夏锦清与扶苏,又能让父皇觉得自己对夏锦清“情根深种”,或许能换来几分怜惜。可此刻嬴政眼底的寒意,让他连伪装的脆弱都维持不住。
“父皇……儿臣……”胡亥的声音破碎得不成调。
嬴政没看他,目光直直落在夏锦清身上,那眼神像在审视一件随时可以丢弃的器物:“他说能给你比朕还多的东西,你觉得呢?”
夏锦清缓缓屈膝:“陛下说笑了。十八公子病中胡言,当不得真。”
“当不得真?”嬴政缓步走进来,龙袍曳地的声响在寂静的卧房里格外刺耳,“可朕亲眼瞧见,他握着你的手,你也未曾挣开。”
夏锦清心头一紧。方才他确实在犹豫——若是立刻甩开胡亥,以对方的性子定会当场撒泼,闹得更难收场,没想到这片刻的迟疑竟成了把柄。他刚要辩解,却见嬴政忽然转向胡亥,语气平静得可怕:“你说,要给夏大人什么?”
胡亥被这眼神吓得几乎晕厥,胡乱喊道:“儿臣……儿臣只是想留夏大人陪我说说话……没别的意思……”
“说话?”嬴政冷笑一声,忽然扬手,一道清脆的耳光抽在胡亥脸上。少年白皙的脸颊瞬间浮起五道红痕,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嬴政,眼泪汹涌而出。
“父皇!”
“朕教过你,想要的东西可以争,但不能用阴沟里的手段。”嬴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彻骨的威严,“夏锦清是朕的臣子,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这一巴掌不仅打懵了胡亥,连夏锦清都怔在原地。他原以为嬴政会借题发挥问责自己,没料到竟是先处置了胡亥。是帝王的喜怒无常,还是另一种更深的算计?
“陛下息怒,十八公子只是病糊涂了。”夏锦清适时开口,既给了嬴政台阶,也暗示胡亥的行为并非本意。
嬴政瞥了他一眼,眼神不明:“糊涂?朕看他清醒得很。从今日起,禁足府中,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大门半步。”
胡亥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辩解,只是看着夏锦清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怨毒。
离开胡亥府时,日头已过正午。夏锦清刚坐上马车,就见扶苏的贴身侍卫翻身跃上马车,低声道:“公子让属下告知大人,方才御史台递了奏折,弹劾大人在楚地私会楚国旧臣,恐有通敌之嫌。”
夏锦清眉心骤紧。又是御史台。上次弹劾他的也是这帮人,背后显然有人指使。而能调动御史台,又敢在这个时候对他下手的,除了嬴政,似乎只有……
“奏折被陛下压下了?”他问。
“是,但陛下让御史台继续查证,还说……要大人近期不得离开咸阳。”侍卫的声音压得更低,“公子怀疑,这是陛下故意放出的风声,想看看谁会趁机跳出来。”
夏锦清靠在车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嬴政这步棋走得极险,既用弹劾牵制住他,又借“查证”之名,把水搅浑,让暗中的人以为有机可乘。可这样一来,他就成了棋盘上最显眼的靶子。
“告诉公子,小心行事,别被卷进来。”夏锦清沉声道。扶苏虽是长子,却始终被嬴政忌惮,这个时候任何小动作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侍卫应声离去。马车刚驶到街角,忽然一阵剧烈的颠簸,车轮像是碾到了什么东西,猛地停住。
“怎么回事?”夏锦清掀开车帘。
车夫脸色煞白地指着车轮下:“大人……是……是个人……”
夏锦清定睛一看,只见车轮旁躺着个黑衣男子,后脑一片血迹,已经没了气息。更让他心头一震的是,那男子腰间挂着的玉佩,赫然是扶苏府中的样式。
是扶苏安排在府外接应的人!
“处理掉。”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夏锦清猛地回头,只见楚灵月不知何时出现在车后,手里还握着一把沾血的匕首。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蚂蚁。
“你杀了他?”夏锦清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寒意。
“他被人跟踪了,再带回去只会引来麻烦。”楚灵月将匕首收起,语气平淡,“而且,他看你的眼神不对,不像是单纯的侍卫。”
夏锦清盯着她:“你一直在跟着我?”
“是。”楚灵月坦然承认,“咸阳宫里到处是眼睛,你一个人太危险。”
她的话合情合理,可夏锦清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楚灵月的身手他是知道的,但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跟着马车,还能干净利落地杀人灭口……这个女人,远比他想象的更不简单。
“他腰间的玉佩……”夏锦清看向地上的尸体。
“是伪造的。”楚灵月蹲下身,扯下玉佩递给夏锦清,“你看这纹路,扶苏府里的工匠绝不会用这种劣质玉料,更不会在边缘留这么明显的缺口。”
夏锦清接过玉佩,果然见边缘有个细微的缺口,玉质也粗糙得很。这不是扶苏的人,是有人故意伪装成扶苏的侍卫,死在他的马车旁——目的是嫁祸!
“是谁干的?”他攥紧玉佩,指节泛白。
“能在咸阳街头上演这出戏,又想把祸水引给扶苏的,只有一个人。”楚灵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胡亥被禁足了,不代表他的人不能动。”
夏锦清沉默。胡亥有这个动机,却未必有这个能力。背后定然还有人推手,甚至可能……是嬴政默许的?
“先把尸体处理掉,回偏殿再说。”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马车重新启动,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夏锦清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楚灵月坐在对面,安静得像个影子。
“你到底是谁?”他忽然开口,没有看她。
楚灵月的指尖顿了顿,随即轻笑一声:“我是楚灵月啊,还能是谁?”
“你不是普通的楚国女子。”夏锦清睁开眼,目光锐利,“你的身手,你的冷静,都不像。你接近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楚灵月迎上他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等时机到了,我自然会告诉你。但现在,我和你一样,都想活着离开咸阳宫。”
她的话无懈可击,却让夏锦清的疑虑更深。这个女人就像一团迷雾,时而帮他,时而又透着危险。
回到偏殿时,天色已暗。刚踏入院子,就见扶苏站在廊下,脸色凝重。
“你没事吧?”扶苏快步迎上来,上下打量着他,“我听说你的马车出事了。”
“一点小意外,已经解决了。”夏锦清避开他的目光,不想让他知道那具尸体的事,“你怎么来了?这个时候见面太危险。”
“我担心你。”扶苏的声音低沉,“御史台的奏折虽然被压下,但已经有人在暗中散布流言,说你和楚国旧臣勾结,连带着……也有人开始议论我和你过从甚密。”
夏锦清心头一沉。果然,对方的目标不仅是他,还有扶苏。
“我会想办法澄清的。”他道。
“没用的。”扶苏摇头,眼中带着一丝疲惫,“父皇要的不是澄清,是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在逼我选边站。”
就在这时,内侍匆匆赶来,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的圣旨:“陛下有旨,召夏大人即刻前往养心殿。”
夏锦清和扶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这个时候召见,绝非好事。
“我陪你去。”扶苏握住他的手臂。
“不必。”夏锦清轻轻挣开,“你留在这,等我消息。”他看了一眼内侍,“走吧。”
走向养心殿的路上,夏锦清的心越来越沉。嬴政这个时候召见,是因为弹劾的事?还是因为胡亥府里的插曲?抑或是……那具被处理掉的尸体?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一场远比宫闱争斗更凶险的风暴。而这场风暴的中心,赫然是一份他早已遗忘的旧物——当年他刚穿成乞丐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半块青铜令牌。
养心殿的门缓缓打开,嬴政坐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块青铜令牌,眼神幽深地看着他。
“夏锦清,你可知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