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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边伯贤朴灿烈:末世

矿洞的入口只有半人高,需要弯着腰才能钻进去。朴宥晴已经习惯了这种姿势,她侧身滑过那道狭窄的岩缝,左手提着一只用旧布缝制的口袋,里面装着今天采集到的战利品,有几株耐寒的野草根,一小把发霉的干果,还有半截动物留下的腿骨,肉已经被啃得干干净净。

洞内的黑暗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岩石和陈年矿尘的气味。她停下脚步,让自己适应光线变化。六个月了,她的眼睛已经学会在无光的黑暗中辨认轮廓。

前方传来细微的脚步声。脚步声很轻,但朴宥晴知道那是朴灿烈。

“今天怎么样?”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没有起伏。

“洞口的苔藓被采光了,我往西多走了两公里,找到了这片新区域。”朴宥晴将口袋递过去。

朴灿烈接过口袋,手指无意中擦过朴宥晴的手背。那触感很短暂,在这六个月里,他们之间有过很多这样的接触,但每一次,都在某个无形的边界前停下。

“水呢?”朴宥晴问,声音比刚才稍微轻了些。

“东侧的渗水点还在出水,流速比上个月慢,但是足够我们用了。”朴灿烈转身向矿洞深处走去,“给你留了一碗。”

朴宥晴跟在他身后。矿洞的通道蜿蜒曲折,岔路很多,但朴灿烈已经把所有路线都记得清清楚楚。

主洞室比入口处开阔一些,大约十平方米,墙上有凿出来的凹槽,放着零碎的家当。两个用废旧布料堆成的铺位,一个简易的石头灶台,一口从废墟中捡来的破锅,还有一些用塑料瓶改造的容器。

莎拉坐在角落的铺位上,膝盖蜷缩到胸前,眼睛看着墙面。她的眼神不聚焦,像是沉浸在一个别人无法抵达的地方。六个月前,她还会有孩子气的表情和动作,但现在她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迈克蹲在她旁边,正在用一块磨尖的石头削一根木棍。他抬头看了朴宥晴一眼,嘴角动了动,算是微笑。那笑容太短暂,短暂到朴宥晴险些错过。

“莎拉,今天感觉怎么样?”朴宥晴走过去,蹲下身,声音尽可能柔和。

莎拉的眼睛缓缓移动,落在朴宥晴脸上。没有蓝光闪烁,六个月前,她的眼睛里总是有跳跃的电光,像困在玻璃瓶里的萤火虫。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

“嗯。”莎拉说。

朴宥晴的心揪了一下。她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摸了摸莎拉的头发。

朴灿烈已经将那碗水放好了。朴宥晴端起碗,水是冰冷的,带着一种矿物质的涩味,但她一饮而尽。在这种地方,任何一滴干净的水都是奢侈品。

“下午有风声。”朴灿烈在她身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北面三公里外有车辆经过。”

朴宥晴握着空碗的手指收紧了一瞬:“猎捕者的巡逻队?”

“不确定。但那个方向附近有个旧村落,可能有幸存者在搜索物资。”

朴宥晴沉默了一会儿。旧村落…她记得那里,半年前他们逃亡时曾经路过。村子不大,大约三十几户人家,大部分房屋已经坍塌,但地窖里可能还有东西。

“明天我去看看。”她说。

“我和你一起去。”

“矿洞不能没人守着。”

朴灿烈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火堆里冰冷的灰烬,似乎在斟酌什么。最终,他说:“让迈克看守洞口。他学会了辨识脚步声。”

“他才十一岁。”

“他在这六个月里学会了很多事。”

朴宥晴想反驳,但没有说出来。朴灿烈说得对,迈克确实学会了太多十一岁不该学会的事。如何安静地移动,如何在黑暗中保持清醒,如何区分丧尸的脚步声和人类的脚步声。

她转向莎拉。小女孩依然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仿佛缩得越小就越安全。朴宥晴记得半年前莎拉还会笑,会跑,会拉着她的手叫“晴姐姐”。现在,她连哭都不哭了。

“莎拉,明天下山采物资,你要一起去吗?”朴宥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透透气。”

莎拉没有回答。过了很久,就在朴宥晴以为她不会回应的时候,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朴宥晴感到一丝微弱的安慰。至少她还愿意走出去。

夜深了,矿洞里彻底陷入沉寂。朴宥晴躺在她那简陋的铺位上,眼睛望着黑暗中看不见的洞顶。朴灿烈的呼吸在几步外均匀而平稳。他们轮流守夜,今晚轮到朴灿烈后半夜,所以他会在前半夜浅睡,随时准备醒来。

她想起六个月前的那个夜晚。据点被攻破,柳恩星的遗体被爆炸撕碎,他们在雪地上奔逃,身后是燃烧的家园。那时她以为自己撑不过去,但朴灿烈一直在前面带路,始终没有回头。

“你还好吗?”他问过她一次。

“不好。”她如实回答。

他没有追问,只是在前方等她跟上。从那以后,他们之间就有了一种不需要言语的东西。她需要水的时候,水已经放在那里了。她需要休息的时候,朴灿烈会守着。她做噩梦惊醒的时候,火堆边会亮起一小簇火焰,告诉她有人在。

但有些话,他们从未说出口。

朴宥晴闭上眼睛。她的治愈能力在白天为了压制自己的能量波动已经用尽。教授有探测异能者的设备,任何一种异能的释放都可能暴露他们的位置。所以她必须像拧紧水龙头一样控制自己的治愈能力,只在最必要的时候解开一点点。

这种压制让她感到一种持续的低沉疲惫,像一根弦始终紧绷着。她知道朴灿烈也一样,他的火焰几乎从不使用了,遇到危险只能用物理方式对抗。莎拉更是将电系能力压制到几乎熄灭的程度。

只剩迈克。他没有异能,所以他是唯一一个不用背负这份重压的人。

但也正因为如此,迈克沉默得越来越像大人。

朴宥晴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缝,月光从裂缝中挤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白线。她盯着那道白线,想起了柳恩星,想起了很久以前,在第一个据点里,柳恩星也曾经这样坐在黑暗中,看着地上的光。

朴宥晴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明天还要去旧村落搜索物资。她需要睡觉。

凌晨时分,朴宥晴被洞口传来的动静惊醒。

那是脚步声,但太沉重了,不像朴灿烈的节奏。她立刻坐起身,治愈能力几乎本能地涌向指尖,但被她在最后一刻强行压制。

朴灿烈已经醒了。他在黑暗中无声地移动到洞口方向,手中握着一把磨尖的钢筋。他的姿势像一只绷紧的弓,随时准备释放。

脚步声在洞口外停下。然后是倒地的闷响,像是有人摔倒了,接着是喘息声。

朴灿烈与朴宥晴在黑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侧身滑向洞口,朴宥晴紧随其后,手指紧紧攥着随身携带的小刀。

洞口外的月光照在一个身影上。那是一个男人,浑身是血,衣服破烂得不成样子,脸上有泥土和干涸的血迹。他趴在地上,一只手向前伸着,仿佛在最后一刻用尽了全部力气。

“救…命…”他的声音嘶哑,几乎听不清。

然后他不动了。

朴宥晴蹲下身,手指探向他的颈部。脉搏还在,微弱但持续。她本能地调动治愈能力,但朴灿烈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可能是个陷阱。”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朴宥晴知道他说得对。教授的手段他们见识过,用濒死的人做诱饵不是没有可能。

但她也知道,如果这个人说的是真的,万一他会带来有用的信息…

她咬了一下嘴唇:“我只会治疗到他能说话的程度。如果他有异动,你动手。”

朴灿烈看着她,眼中有一瞬间的复杂情绪。然后他松开了手,退后一步,钢筋依然握在手中,随时可以出击。

朴宥晴深吸一口气,将手按在陌生人的胸口。治愈绿光从她指尖渗出,比头发丝还要细,六个月她学会了控制输出量,尽量不让能量波动扩散太远。

伤口开始愈合。被撕裂的肌肉缓缓连接,断裂的血管重新接通。朴宥晴能感觉到他体内有四处骨折,至少两处内脏损伤,失血超过三分之一。如果是普通人,早就死了。

但他还活着,因为意志力,有什么事情支撑着他撑到了这里。

陌生人猛地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他的瞳孔涣散了几秒,然后聚焦在朴宥晴脸上。

“你…是你…”他的声音依然虚弱,但比之前清晰了一些,“治愈者…我找到了…”

“你是谁?”朴宥晴没有收回手,治愈还在继续。

“黎明之火…侦察兵…代号‘信鸽’。”他咳嗽了几声,嘴角溢出一点血沫,“我走了…十一天…穿过猎捕者的巡逻线…”

“为什么找我们?”朴灿烈的声音插进来,冰冷而警惕。

信鸽费力地转过头看向朴灿烈:“我们需要…治愈者…你认识的人…被关在北方…还活着…”

朴宥晴的手停住,心脏猛跳了一下。

“谁?”

信鸽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说出那个名字时声音轻得像叹息…

“边、伯、贤。”

朴宥晴感到一阵眩晕。六个月了,她一直在说服自己边伯贤已经死了,说服自己不要抱希望。但现在,这个从死亡边缘爬回来的男人,带来了边伯贤还活着的消息。

朴灿烈在黑暗中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的火焰在掌心燃起了一瞬。那火光映在朴宥晴的眼睛里,朴宥晴看到朴灿烈的表情,复杂、警惕,还有…担忧。

“你确定?”朴宥晴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信鸽艰难地点了点头:“教授把他…关在‘光之囚笼’…抽取能量…供整个设施使用…我亲眼…看到的…”

朴宥晴慢慢收回了手。信鸽的伤势已经稳定,虽然还远未痊愈,但至少不会死了。

她站起身,转向朴灿烈。月光从洞口照进来,勾勒出两人之间那一段狭窄的距离。

“我要去救他。”她说。

朴灿烈沉默了很久。久到朴宥晴以为他会拒绝。久到她开始组织理由来说服他。

但朴灿烈只是看着她,然后说:“我知道。”

“你...不拦我?”

“拦有用吗?”朴灿烈的嘴角动了一下,“你已经决定了。”

朴宥晴看着他,忽然想说很多话。想说谢谢你这六个月一直在,想说如果你不愿意陪我去冒险我理解,想说也许我们应该谈谈我们之间那些从未说出口的东西。

但她什么都没说。

“先让他恢复,”朴灿烈转身向洞内走去,“等他说清楚黎明之火的情况,我们再计划。”

朴宥晴站在洞口,月光照在她身上。她低头看着昏迷的信鸽,又抬头看向北方的天空。那里乌云密布,看不到一颗星星。

但边伯贤还活着。

洞内深处,莎拉靠在墙边,眼睛在黑暗中泛着极其微弱的光芒,那是电系能力被压制成几乎熄灭状态的残存。她听到了洞口的一切。

光先生还活着。

信鸽带来了新的消息。

他们要去救人了。

莎拉的手指微微蜷曲,蓝光在指甲缝里跳了一瞬,随即熄灭。她将脸埋进膝盖,像往常一样沉默。

但她的嘴角,在这六个月里,第一次有了些许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