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恩星回归后的第四十三天,据点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灰白的雪花落在废墟上,覆盖了战争的痕迹,让世界短暂地恢复了某种虚假的纯净。
朴宥晴站在医疗区的窗边,看着窗外的雪。她的治愈能力已经恢复到巅峰状态,甚至比被抓前更加强大。据点里流传着一种说法:被朴宥晴触碰过的伤员,不仅伤口愈合,连旧疾都会减轻。她的能力在进化,但她的心却越来越不安。
“晴姐姐,你在想什么?”莎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朴宥晴转身,看到小女孩抱着一本图画书站在门口。迈克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两个苹果。
“没什么,”朴宥晴微笑,“你们怎么来了?”
“影姐姐让我们来检查身体,”莎拉说,蹦蹦跳跳地走进来,“她说定期检查很重要。”
朴宥晴的表情微微变化。柳恩星最近对孩子们格外上心,定期带他们体检,监督他们的饮食,甚至亲自指导莎拉控制能力。这些行为本身没有错,甚至值得赞扬,但朴宥晴总觉得哪里不对。
“恩星呢?”朴宥晴问。
“在训练场,和光先生一起。”迈克回答,“他们最近总是待在一起。”
朴宥晴点头,开始为孩子们做例行检查。莎拉的身体状况良好,能力控制也比以前稳定了许多。迈克虽然普通,但健壮活泼。
“晴姐姐,”莎拉突然小声说,“你有没有觉得影姐姐的手变凉了?”
朴宥晴的手停顿了一下:“变凉了?”
“嗯,”莎拉点头,“以前她摸我的头时,手是温的。现在…有点凉,像雪一样。”
朴宥晴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检查。她自己也注意到了柳恩星体温的变化,拥抱时不再有那种熟悉的温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持久不散的凉意。她问过医生,医生说可能是血液循环问题,也可能是实验后遗症。
检查结束后,孩子们离开。朴宥晴独自坐在医疗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她的思绪飘回柳恩星刚回来的时候,那时她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中,忽略了太多细节。
柳恩星的笑容变了。以前她很少笑,即使笑也是带着一丝嘲讽或苦涩。现在她笑得更多,更“恰当”,但眼中没有笑意。
柳恩星的黑暗…不再狂野。那种曾经让她恐惧又着迷的原始力量,变得温顺、可控,如同被驯服的野兽。但黑暗真的能被驯服吗?还是只是被伪装了?
朴宥晴闭上眼睛,试图理清自己的思绪。她爱柳恩星,比任何人都爱。正是这种爱让她害怕,害怕自己的怀疑是背叛,害怕自己的直觉是妄想。
但如果她的直觉是对的…
“阿晴?”朴灿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朴宥晴睁开眼睛,看到朴灿烈端着一杯热饮走进来。他每天都会在这个时候送来热饮,已经成为一种习惯。
“你在发呆,”朴灿烈将杯子放在她面前,“想什么?”
朴宥晴犹豫了一下:“恩星。”
朴灿烈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具体呢?”
“你不觉得她…有点不一样吗?”朴宥晴小心地选择措辞,“不只是变好了,而是…”
“而是什么?”
朴宥晴摇头:“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就像…她学会了如何表现得像一个人,但不再是那个人。”
这句话让朴灿烈的眼神变得锐利。他也感觉到了,但他一直避免在朴宥晴面前深入讨论,因为柳恩星和朴宥晴的关系太特殊。
“也许我们应该多观察,”朴灿烈最终说,“而不是过早下结论。”
朴宥晴点头,但心中的不安并未消散。
训练场上,柳恩星和边伯贤正在进行对战练习。光芒与阴影在雪地上交织,创造出美丽而危险的图案。
“你的反应更快了,”边伯贤收起光芒,呼吸有些急促。
柳恩星的阴影也缓缓收回:“你也更稳定了。”
他们并肩站在场边,看着雪花在光与影的缝隙中飘落。边伯贤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
“恩星,”他突然说,“你有没有想过未来?”
柳恩星看着他:“未来?”
“猎捕者被打败之后,世界重建之后,”边伯贤的目光落在远方,“你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显然不在教授的指令范围内。柳恩星沉默了几秒,大脑快速搜索最合适的回答。
“和阿晴在一起,”她最终说,“找个安全的地方,种点东西,养点动物。简单的生活。”
边伯贤微笑:“听起来很美好。”
“你呢?”柳恩星反问。
边伯贤想了想:“和你一样。也许…和你们一起。”
这句话中的暗示很明显。但她的反应慢了半拍,嘴角上扬的弧度也计算得太精确。
边伯贤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他的注意力被远处走来的朴宥晴吸引。
“我去看看她,”边伯贤说,“她看起来有心事。”
柳恩星点头,目送边伯贤离开。当边伯贤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时,她的表情瞬间变得空白,如同一个被拔掉电源的机器。
教授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注意,治愈者开始怀疑。必须加强情感纽带,消除她的疑虑。”
“如何操作?”柳恩星在心中问。
“利用你们共同的记忆。重现过去的互动模式,让她感觉到你还是你。同时,通过边伯贤传递虚假信息,转移她的注意力。”
“明白。”
朴宥晴坐在食堂里,面前的食物几乎没有动。边伯贤坐到她对面,关切地看着她。
“不舒服吗?”他问。
朴宥晴摇头:“只是没胃口。”
边伯贤沉默了一会儿:“你在想恩星。”
这不是疑问。朴宥晴抬头看他:“你也感觉到了?”
边伯贤的表情变得复杂:“她确实变了。但也许那是好事。”
“你不担心吗?”朴宥晴追问,“担心她不再是…她?”
边伯贤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我担心,但我选择相信。她为我们牺牲了那么多,她值得我们的信任。”
这句话让朴宥晴无言以对。边伯贤说得对,柳恩星值得信任。但这正是让她痛苦的地方,怀疑一个值得信任的人,让她感到内疚和分裂。
“也许我只是多心了,”朴宥晴勉强笑了笑,“你知道,我总是想太多。”
边伯贤说:“不是多心,是关心。我们都关心恩星。但有时,关心意味着给她空间,而不是不断审视。”
朴宥晴点头,但心中并不认同。她不是在审视柳恩星,而是在试图找回失落的连接,那个从小与她相依为命的姐妹,那个即使世界末日也不会改变的人。
朴灿烈坐在角落,听着他们的对话。他的目光扫过食堂,寻找柳恩星的身影。她不在。最近,柳恩星总是有很多“独自”的时间,独自训练,独自散步,独自待在房间里。这本身并不奇怪,从前的柳恩星也喜欢独处,但现在的独处似乎有不同的性质。
儿童房里,柳恩星正在给莎拉讲故事。这是她最近养成的习惯,每晚睡前读一段童话。
“…然后公主吻了青蛙,青蛙变成了王子,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柳恩星合上书本,看着莎拉。
莎拉的眼睛闪着蓝光:“影姐姐,你相信童话吗?”
柳恩星思考了一下:“我相信故事有力量。”
“不是那个,”莎拉摇头,“你相信…有人会为了别人变成怪物吗?”
柳恩星的手微微颤抖。这个问题太接近真相,太危险。
“为什么这么问?”她的声音保持平静。
莎拉歪着头:“因为我在你的梦里看到了怪物。很大的怪物,很黑的怪物。但怪物在哭。”
柳恩星沉默了很久。最终,她轻声说:“也许怪物不想成为怪物。”
“那它为什么不停止?”
“因为有人控制了它。”柳恩星站起身,“睡吧,莎拉。明天还要训练。”
她离开房间,关上门。在走廊里,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莎拉的话像针一样刺入她意识的缝隙,被锁住的真正柳恩星听到了,开始更猛烈地挣扎。
教授的声音立刻出现,如同冰冷的镇静剂:“检测到情感波动,压制,清除干扰。”
控制信号增强,挣扎被压制,真正的柳恩星再次沉入黑暗。
深夜。朴宥晴睡不着,决定去屋顶透透气。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清冷的光芒。
她意外地发现柳恩星也在那里。
柳恩星站在栏杆边,手扶着冰冷的金属,望着远方。月光勾勒出她的侧脸,苍白而完美。
“你也没睡?”朴宥晴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柳恩星没有转头:“睡不着。脑子里太多东西。”
朴宥晴沉默了片刻:“你在想什么?”
“在想…如果我们没有遇到边伯贤和朴灿烈,现在会在哪里。”柳恩星的声音很轻,“也许还在流浪,从一个废墟到另一个废墟,永远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死。”
朴宥晴点头:“也许。但至少我们在一起。”
柳恩星终于转头,看着朴宥晴。月光下,她的眼睛深邃而神秘,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我们永远会在一起吗?”她问。
朴宥晴被这个问题触动:“当然。我们发誓过的。”
柳恩星的嘴角微微上扬:“是的,我们发誓过。”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朴宥晴的手。朴宥晴感到一阵凉意从柳恩星的指尖传来。
“你的手好冷,”朴宥晴说,双手包裹住柳恩星的手,试图用体温温暖她。
柳恩星低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阿晴,如果我做了…让你失望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朴宥晴的心跳漏了一拍:“你为什么会做让我失望的事?”
“我只是说如果。”柳恩星抬起头,目光与朴宥晴相遇。
那一刻,朴宥晴在柳恩星眼中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恐惧。那种恐惧她见过无数次,在孤儿院的黑暗中,在丧尸追逐的逃亡中,在每一个可能失去彼此的瞬间。
“无论发生什么,”朴宥晴轻声说,“我都会原谅你。因为我知道,真正的你永远不会故意伤害我。”
柳恩星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然后,波动消失,完美的平静重新覆盖。
“谢谢,”柳恩星说,抽回手,“我们该回去睡了。明天还有很多事。”
回到房间后,朴宥晴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柳恩星的问题回响在她脑中,“如果我做了让你失望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这不是一个随意的假设。柳恩星从不做随意的假设。
朴宥晴坐起身,在黑暗中盯着墙壁。她想起这些天所有的异常:柳恩星体温的变化,习惯的消失,笑容的“恰当”,以及对孩子们的过度关注。
什么东西改变了她的本质,或者…控制了她。
“不,”朴宥晴摇头,试图驱散这个念头,“不可能的。她回来了,她救了别人,她…”
但逻辑无法说服直觉。她的心告诉她,有什么不对。
朴宥晴决定做一件事,她要在柳恩星不知情的情况下,用治愈能力探测她的身体。治愈能力主要用于肉体修复,但朴宥晴最近发现,它可以感知到更细微的东西,能量流动的异常,精神层面的干扰。
如果柳恩星体内有什么外来的控制装置或能量残留,朴宥晴的治愈能力也许能探测到。
这个决定让朴宥晴感到痛苦,探测柳恩星意味着不信任她,意味着背叛她们之间的誓言。但如果不探测,放任不管,后果可能更严重。
“原谅我,恩星,”朴宥晴在黑暗中低语,“如果我错了,我会用余生道歉。”
第二天,朴宥晴找机会接近柳恩星。她以例行检查为由,让柳恩星到医疗区做一次全面体检。
“你最近总是担心我的健康,”柳恩星坐在检查床上,语气轻松,“我又不是病人。”
“你是从猎捕者基地回来的人,”朴宥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我需要确保没有后遗症。”
体检开始。朴宥晴按照常规流程检查柳恩星的各项指标。一切正常,除了体温略低。
“现在,我要用能力检查你的内部组织,”朴宥晴说,“可能会有点奇怪的感觉。”
柳恩星点头,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朴宥晴将手放在柳恩星的腹部,治愈绿光开始渗入她的身体。起初,一切正常。但当她将探测深入能量核心时,她感觉到了异常。
柳恩星的能量核心外围,有一层薄膜般的东西。像一层透明的茧,包裹着她的黑暗能量。
朴宥晴的心跳加速。她继续深入探测,发现那层薄膜上连接着无数微小的丝线,延伸到柳恩星的神经系统,甚至大脑。
这不是后遗症,这是控制装置。
朴宥晴几乎要尖叫出声,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如果柳恩星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可能会触发某种应急程序。
“怎么样?”柳恩星问,声音平静。
朴宥晴收回手,脸上挤出微笑:“一切正常。只是你的能量核心有点…疲惫。需要多休息。”
柳恩星点头,从床上坐起:“我说了我没事。”
她们又聊了几句,柳恩星离开医疗区。朴宥晴站在原地,双手颤抖,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柳恩星被控制了。教授在她体内植入了控制装置,让她成为傀儡。所有那些英雄行为、温柔体贴、完美表现,都是任务的一部分。
而她,朴宥晴,刚刚在柳恩星面前暴露了自己,也许…没有,也许柳恩星没有察觉她的探测。但她不确定。
“我必须告诉灿烈和伯贤,”朴宥晴擦掉眼泪,“必须想办法救她。”
朴宥晴找到朴灿烈,将他拉到僻静的角落,低声说出了自己的发现。
朴灿烈的表情变得凝重:“你确定?”
“我的能力不会骗我,”朴宥晴的声音颤抖,“恩星体内有控制装置,连接着她的神经系统和大脑。她不是她自己,灿烈,她是一台被操纵的机器。”
朴灿烈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早就怀疑柳恩星有问题,但亲耳听到证实,仍然感到沉重。
“边伯贤知道吗?”他问。
朴宥晴摇头:“他会崩溃的。他爱上了她。”
“我们必须告诉他,”朴灿烈说,“但谨慎。如果恩星发现自己暴露了,可能会提前行动。”
他们要在不惊动柳恩星的情况下,研究如何解除她体内的控制装置。同时,继续观察她的行动,找出教授的目的。
但时间不多了。
当天晚上,柳恩星在房间里接收教授的新指令。
“治愈者已经发现控制装置,”教授的声音冰冷,“她会在短时间内告诉其他人。任务进入最终阶段,在所有目标暴露前,完成数据收集并撤离。”
柳恩星在心中回应:“如何撤离?”
“我们会在据点外安排接应。你需要制造混乱,掩护撤离。同时,尽可能带走有价值的目标,优先顺序:治愈者、电系女孩、光之使者、火之使者。”
柳恩星沉默了几秒:“明白。”
教授的声音消失了。柳恩星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夜。
在医疗区,朴宥晴和朴灿烈正在制定计划。他们不知道柳恩星已经知道他们的怀疑,也不知道最终阶段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雪继续下着,覆盖一切痕迹,也在掩盖即将到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