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曾小妹上了三天课之后,沈书宜摸清了家里的作息。老爷一早出门,傍晚回来,用过饭就进书房。夫人管着里里外外的账目和佣人,轻易不到西厢来。小妹上午跟着她念英文,下午有绣娘来教针线。
她一天里最安静的时段是午后,天井里的玉兰树把日头遮住,西厢那间小院便暗下来,只剩窗边书桌那一小块亮着。
她习惯把窗支开半扇,让风透进来。窗外的回廊上偶尔有人经过,脚步轻的她是听不见的,只有踩在正对窗下那块松动的青砖上时,会发出一声细微的咯响。
头一回她听到那声响,抬头看见曾舜晞从回廊拐角走过去,手里拿着一本书。他偏头往窗里看了一眼,脚步没停,走过去之后那个咯响又归了沉寂。
后来她发现他每天午后都会从这条回廊经过。有时候拿着书,有时候空着手,有时候袖口沾着墨,像是刚从书房写完字出来。
他从不进西厢院,也不在窗前停步,只是走过去的时候目光在窗内扫一瞬,像确认她还在书桌前坐着。
第四天下午,小妹被夫人叫去前厅见客,课提前散了。她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翻那本借来的《海国图志》,翻了几页看不进去,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窗外那个咯响又响了。她没有睁眼,只听见那声音在窗下停了一拍,比平时多停了一拍。然后脚步声继续走了。
她睁开眼的时候,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只白瓷笔洗,里面盛着清水,水底沉着两片新摘的玉兰花瓣。花瓣上的水珠还没干透,在午后的光里亮晶晶的。她往回廊上看,拐角处空无一人,只有玉兰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面。
她把笔洗端到书桌上,搁在砚台旁边。第二天午后那个咯响又经过的时候,她没有抬头,只继续在纸上写字。但她在纸角画了一朵五瓣的花,很小,铅笔勾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又过了两天,她在面包店——不,在书桌上发现那朵小花旁边被添了一笔。她在课间离开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纸角那朵花上多了一根细长的茎,还有一片叶子。
笔触很轻,像是趁她不在的时候随手画的。她看了看自己座位旁边的地板,青砖上没有脚印,但砚台里的墨比之前少了一些。
那天傍晚她在回廊上和他迎面遇上。他刚从前厅出来,像是要去书房。两个人在回廊中间停住了,她侧身让出半步,他也侧身让出半步。
两个人站在同一段回廊上,中间隔着一尺的距离。玉兰树的影子从头顶落下来,把两个人的肩头都盖住。

沈先生这几天教课顺利?
小妹学得快。算学的基础打得好。


她随我母亲。我母亲年轻时算盘打得好,家里的账都是她管。
他说完这句没有走,偏过头看了一眼回廊外的天井。玉兰树的叶子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暗青。他收回目光的时候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拍。

沈先生以前在苏州,也教过书?
教过。在一家女学堂里。


后来不教了?
学堂关了。我去了法国。


去法国学什么?
学画。没学成。

他看了她两拍,嘴角动了一下,但不算笑。暮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很暗,另半边还留着一点暖色。

苏州专诸巷那棵紫藤,我那年秋天去,叶子落了一地。我捡了一片夹在书里。后来那本书丢了。叶子也没了。
紫藤的叶子是奇数羽状复叶。单看一片看不出是什么树的叶子。


所以我后来一直不知道那片叶子到底是不是紫藤的。但当时觉得是。
他转身朝书房方向走了,步子不快,走过回廊拐角的时候偏头往西厢院看了一眼。她站在原地没动,暮色把回廊里的灯衬得亮了一些。
回西厢的路上她经过天井,玉兰树的枝桠伸到回廊顶上,她伸手够了一片叶子,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五片小叶,不对生,确实是奇数羽状复叶。她合上手掌,把叶子攥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让风把它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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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节拿捏得太到位,看着还不够过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