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料

他抱着颜料盒下楼的时候，她已经在后厨的矮桌上铺好了一张空白画纸。颜料是旧管装的，有些管口结了硬壳，盖子拧不开。

他递给她一把小刀，让她从管口划开，把颜料挤在调色盘上。她挤了七八管，颜色在盘子上摆开，像一排没排好顺序的音符。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气窗下面，侧身对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界。她拿起画笔，蘸了一点赭石，在画纸上落下第一笔。

笔尖触到纸面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和铅笔不一样，颜料在纸上会洇开，线条的边缘是模糊的，没有铅笔那种利落的边界。

她按照他说的，先把脸的底色铺了一遍。颜料稀稀地涂上去，盖住了纸面原来的白色。底色偏暖，和他后厨暖光下呈现的肤色接近。底色干了之后她换了一支小笔，开始画五官。

眉骨、鼻梁、颧骨、下颌。每一笔都比铅笔慢很多，下笔之前要在脑子里走一遍走向。他没有催她，目光落在窗外巷子里，偶尔偏头看她一眼。

她把笔搁下来等他重新定住。他偏回去，恢复到刚才的角度。后厨的光从他左侧照过来，在鼻梁和颧骨之间落下一小片阴影。

她继续画，笔触慢慢稳下来。眼睛的位置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留了一小块空白，没有画瞳孔。

他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画上的他坐在窗边，侧脸对着光，五官的轮廓大致有了，眼睛的位置留了白。笔触不算熟练，颧骨的位置有些重，下颌的线偏软了，但没有歪，整体是他。

他看了几拍，伸手拿起画笔蘸了一点深棕色，在留白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一滴颜料落在纸面上，刚好在瞳孔的位置。不大，但整张画忽然有了视线。

他把画笔放回调色盘旁边。后厨的光已经从气窗移到了墙壁上，暮色开始往巷子里渗。

面面从纸箱里跳出来，凑到矮桌旁边看了一眼画纸，用爪子碰了碰调色盘的边缘。陈哲远把它拎起来放到地上，猫绕着他的脚转了一圈，又跑出去了。

林晚把画纸从桌上拿起来，靠在墙边晾着。颜料还没干，画上他的脸在暮色里显得比实际柔和一些。她站在画前面看了一会儿，他站在她旁边也看了一会儿。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两张画并排挂在她的墙上——一张是他从对面窗户外看她的窗户，一张是她坐在后厨画的他的脸。

视角正好相反。他站在她窗户外看过她，她在后厨画了他的侧脸。中间隔了一条走廊和后厨的一道门。

他伸手把她画的那张从墙边拿起来，翻到背面写了日期。她也学他，在自己那张窗户画后面写了日期。

两个人站在后厨的暮光里，各拿一张画，背对背写着同样的日期。面面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