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崖顶的风更大了。青蘅把外衫裹紧了一些,往石壁的方向缩了缩。邓为坐在她旁边,右手搁在膝上,左手搭在石壁边缘,指尖偶尔敲一下石面,像是在数什么。
崖下的林子已经完全黑了,只有风穿过树冠的声响一层一层地涌上来。
你听到什么了?


南面有动静。可能是他们在空地那边搜完了,往西面摸过来。
青蘅站起来走到崖边,蹲在一块凸出的岩石后面往下看。林子里太暗,什么也看不清,但南面的方向偶尔有极微弱的火光一闪一灭,像是有人在打火折子。她回到石凹里,重新靠着邓为坐下来。
他们往西来了。


嗯。西面这片坡陡,他们搜得慢。天亮之前到不了崖底。
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后半夜。他们搜了一整天,后半夜会疲,换班的时候有间隙。我们从西面绕下去,回空地拿草,往北出林子。
青蘅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右手。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她看到虎口附近的皮肤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颜色,青色彻底退干净了。邓为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五指握了握,又松开。

好了。能用了。
那后半夜你休息,我守着。你换班的时候我叫你。


你守?
我不用睡那么多。你昨晚没合眼。

邓为看了她一会儿,没有争。把短剑从身侧拿起来放在两个人之间的石面上,剑柄朝着她的方向。
然后他靠着石壁把身体放低了一些,后脑勺搁在石凹的弧面上,闭上眼睛。青蘅把外衫的一角搭在他肩上,自己坐在旁边,面朝崖下的方向。
夜一点点加深,风从西面灌过来,把石壁上的碎屑吹得沙沙响。崖下的火光已经停了,林子重新沉入一片浓稠的黑暗。
邓为的呼吸在她旁边慢慢变匀,比昨晚更沉一些,像是把两天的疲累一起放下来了。青蘅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微弱的月光下轮廓模糊,嘴唇微微抿着,眉头是松的。
她把手伸过去,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搁在石面上的手背。他的手指在她碰触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没有醒。
青蘅收回手,重新看着崖下的方向。林子里偶尔有声音传上来——树枝被踩断的脆响,或者什么小动物从落叶上跑过去的窸窣声。但始终没有人声,也没有火光再亮起来。
到了后半夜,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整片林子照成一层灰白色的平面。
青蘅看到西面的坡底有一小片黑影移动,很慢,贴着树根走,方向是往北。她伸手推了推邓为的肩膀。他的眼睛立刻睁开了,没有问怎么了,直接顺着她的目光往崖下看了一眼。

走了。往北去了。
那我们现在下去?


再等一刻。等他们走远一点。
他把短剑拿回来别在腰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和右手。青蘅把包袱收好,两个人沿着崖顶西面的石缝往下走。
坡陡,碎石松动,邓为走在前面,右手扶着石壁,左手向后伸着。青蘅把手放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下挪。到半坡的时候他停下来听了一会儿,确认下面没有动静,才继续往下走。
下到坡底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一层很浅的灰白色。邓为带着她往空地的方向走,脚步比之前快。
林子里光线还暗,但脚下的路他已经踩过一遍,闭着眼也能摸回去。走到空地边缘的时候他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仙草的位置。
草还在。叶片合拢着,安静地贴在落叶层上面,周围的地面平整,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青蘅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掌按在土壤上。
合拢的叶片在她掌心下面慢慢展开,金色的叶脉亮了一瞬。
她从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在草根正中的位置。土壤碰到血珠之后颜色变深,根须从收拢的状态慢慢松开,向四周延伸了一小圈。

走。趁他们还没发现北面是空的。
青蘅站起来。两个人往北面走,穿过空地边上的树丛,拐上一条更窄的野径。林子北面的树比南面稀一些,走了不到两刻钟就看到了林缘外的天光。
邓为在最后一排树后面停下来,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是一片缓坡,坡下有条土路,再过去就是官道。路上没有人。
草留在里面,下次回来还找得到吗?


找得到。它长在原处。根没动过。
青蘅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林子,枝叶层层叠叠,已经把空地遮得看不见了。她转回来,把手伸向他。邓为握住了,两个人走出林缘,踩上外面的缓坡。
天光从云层后面漫出来,把整片坡地染成一层浅淡的暖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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