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为靠在树干上没有动。眼睛闭着,呼吸比平时浅。青蘅把手掌从仙草根部的土壤上收回来,走到他旁边蹲下。
布条下面的血已经止住了,但虎口周围的皮肤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色,一直延伸到手腕的位置。
毒还在往手腕走。


知道。
你知道还坐着不动?


坐一会儿。等毒再走一段,再截。现在截伤口太深,反而不好愈合。
青蘅看着他手腕上那层青色,没有再问。她把包袱里最后一块干饼拿出来掰开,递了一半到他面前。
邓为睁开眼看了一下,接过去咬了一口。两个人靠着树干慢慢把饼吃完,天色从灰白变成深蓝,再变成黑色。
入夜之后林子里比外面冷得多。火堆上午已经灭了,邓为没让她重新生火。他说烟会暴露位置,宁可冷一晚上也不能冒这个险。
青蘅把包袱里所有的衣服都翻出来堆在他旁边,包括那件他之前给她的外衫。邓为看了一眼那堆衣服,伸手把外衫拿起来搭在她肩上。

你先穿。我靠一会儿就行。
你手不冷?


冷的。但你在抖。
青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搭在膝上的手,确实在抖。她把外衫披好,靠回树干上。
两个人坐在黑暗里,隔着半臂的距离,树枝在头顶偶尔响一下,像是被风吹动,也像是什么东西从树冠里经过。邓为偏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没动。
你以前追妖的时候,在这种林子里过夜多吗?


多。有一次追一只树妖追了七天,吃住都在树上。那段时间练出来的,在哪都能睡。
你怕黑吗?


不怕。黑的地方待久了,能分辨出哪些是普通的声音,哪些不是。现在头顶那阵风不对,有东西在上面。但它在往北走,应该不是冲我们来的。
青蘅下意识往他那边靠了一点。邓为的左手伸过来搭在她肩上,没有用力,只是搁着,像给一个还没完全放松的人找一个可以倚靠的角度。

别怕。它走了。
他的手在青蘅肩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搁回自己膝上。她偏头看了他一眼,黑暗里只能看到他侧脸的轮廓和垂下来的碎发。
他的右手搁在腿上没有动,手腕上那层青色在黑暗里看不出来,但她知道它在往小臂的方向蔓延。
你的手,现在到哪了?


到手腕上面两寸。明天早上如果到小臂中段,我就得用剑把毒逼出来。
疼吗?


不疼。就是有点麻。跟当初追你的时候比,不算什么。
她伸手把他搁在膝上的右手拿过来,翻到掌心。指尖碰到他手腕的时候,他缩了一下,没缩回去。青蘅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用另一只手按住他小臂上那层青色边缘的位置。
她的掌心是凉的,他的皮肤下面是温的,青色和正常肤色之间有一条很细的分界线。
如果我再用血给你逼一次,会比你自己用剑快。


不用。你今天已经耗过一回了。
你刚才说当初追我的时候不算什么。追的时候你中了什么?

邓为停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一件他已经很久没有翻出来想的事。

第一次差点用符镇你的时候,在溪边那一次。我站在你身后三丈远,符纸已经捏在手里了。但你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就把符收回去了。

回去之后自己用剑逼了半宿的毒——符纸捏在手里太久,上面的药力顺着掌心渗进去了。
你那时候就知道我不是妖了?


不知道。但我看到你眼睛的时候下不去手。回去逼毒的时候在想,如果师父问起来,我就说追丢了。反正之前也追丢过几只。
青蘅低头看着掌心里他的手,指头微蜷着,虎口那道新缠的布条下面隐约透出一线红。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放在自己膝上,掌心朝上,然后用自己掌心的温度覆上去。他的指尖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暖到了。

你这样按着,毒不会退。
我知道。但你能睡着。

邓为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他靠着树干把身体放低了一些,后脑勺搁在树皮上,眼睛慢慢阖上。青蘅坐在他旁边没有动,掌心贴着他的手,维持着同一个姿势。
头顶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把偶尔漏下来的月光切成一片一片细碎的银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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