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比预想的破旧。院子里堆着半塌的柴垛,廊下的灯笼只剩一盏还亮着,光线昏黄,勉强照见门楣上掉了一半漆的匾额。
他先下马,然后向她伸出手。她把手放上去,他带了一下,让她稳稳落地。右肩的动作比平时慢,但没有皱眉。

只有一间了。
她看了一眼柜台后面打瞌睡的伙计,又看了一眼他。他没给她反驳的机会,把碎银放在柜台上,拿了钥匙直接往楼上走。
房间比村子那间更小,一张窄床,一张矮几,两把竹椅。他把包袱放在矮几上,解下短剑靠在床头,然后站在窗前检查了一圈窗框和门框。
她坐在竹椅上看着他的动作。他检查完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

你睡床。我坐椅子上。
你肩上有伤。


不影响。
你坐一晚上明天肩会僵。

他看了她一眼。她站起来走到床边把被褥抖开,然后从包袱里抽出他之前换下来的那件旧长衫,卷了卷放在床的里侧。
你睡外面。中间隔一件衣服。

他看着那件长衫,没有立刻动。她坐在床沿把鞋脱了,侧身躺下,面朝墙壁,给他留出外侧的位置。
过了几息,她听到他走过去把灯芯剪短了一些,光线暗下来,然后是短剑被挪到床头的声音。
他的身体落在床板上的时候,床垫微微弹了一下,然后恢复平静。
她感觉到他躺得很靠外,几乎贴着床沿,中间那件长衫像一条分界线。
夜深了,驿站外面的风把院子里那盏破灯笼吹得晃来晃去,光影在纸窗上摇摇晃晃。她翻了个身面朝外侧,发现他正看着她。
黑暗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他侧脸的轮廓和眼睛的反光。
你没睡。


你也没睡。
在想事情。


想什么。
她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灰袍人说的话——“天阶不留凡间的痕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贬下来,但知道回去意味着失去关于他的一切记忆。她看着他的眼睛,在昏暗中像两颗安静的星。
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记起自己是谁了,你还会追我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她听到他翻了个身,面朝她。中间那件长衫被他的动作带歪了,堆在两个人之间。

会。不管你是谁,从哪里来,要回哪里去。我追的是你这个人。记不记得我,那是你的事。追不追,是我的事。
她伸手把那件堆歪的长衫拿起来,叠好放在枕边。两个人之间没有隔着东西了,手臂贴着手臂,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拉过去,放在自己掌心里,指头一根一根扣紧。掌心的温度沿着她冰凉的指尖慢慢渗进去,暖得她眼皮开始发沉。
她没有抽手,就着那个姿势闭上眼睛。听到他在黑暗中轻轻吐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放下了一件背了很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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