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

他拿起相机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打开镜头盖，调焦，然后把相机举到眼前。

没有立刻按快门。她从镜头里看到他调整焦距时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在确认某个位置的光线是否合适。她站在书桌旁边没有动，手还搭在文件夹边缘。

她挪了半步。窗外的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在颧骨的位置落下一小片暖白色的亮痕。他按下快门。咔嚓一声，很轻。

然后他又调了一下角度，再拍了一张。这一张他把焦点调在她的手和文件夹边缘之间，像是想把她和那本旧文件夹放进同一个画面里。

他放下相机，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轮廓。他把相机递过来，让她看取景框里的画面。

她凑过去看了一眼——照片里的她站在书架旁边，半侧着身，手指搭在文件夹边缘，像是在翻页的间隙里被偶然定格的。

背景是那面贴满旧照片的书桌墙面，像是专门为这张照片设置的一层旧时光的底色。

他收回相机，把镜头盖盖上，放回抽屉里。她看着他把相机收好，动作和打开时一样轻，像是在对待一件已经被使用过太多次的精密仪器。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她，那张文件夹还摊在桌面上，里面那些旧照片和今天新拍的这一张叠在一起，像是一段没说完的话终于被补上了最后一句。

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抽屉里，没有上锁。抽屉里那枚钥匙还放在原处，贴着抽屉底部，旁边是那把相机。

她看着他推上抽屉的动作，感觉到这个动作里包含着一个无声的许诺——以后每一次打开这个抽屉，都会有一张新的照片被放进去。

不再只是她一个人在画面里，而是有人站在她旁边，举着相机，按下快门时手指会稳定地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窗外院子里的槐树在风里晃了一下。他站在书桌旁边，手从抽屉边缘收回来，放进口袋里。

她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正在变暗的天色上。有风在光秃的枝丫间穿过，带走了最后一点黄昏的余温。

像是那个文件夹只是暂时合上了，而新的画面正在天气合适的时候，等待被装进那一页又一页的空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