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健次篇·猜对了方向

第三天下午，我站在那扇门前。

门没有关严，和那天路过时一样，留着一道大约两指宽的缝隙。走廊里的光从门缝里漏进去，在练习室的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痕。我站在门外，没有立刻推门，透过那道缝隙往里看了一眼。

他在钢琴前面坐着。手放在琴键上，但没有按下去，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午后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落在他肩上，把他卫衣的布料照出一种柔软的质地。他没有看门口，而是看着琴键上自己的手指，像在等某件事发生。

我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听到之后抬起头来，转向门口的方向。目光落在我身上，没有移开。他看了一小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语气像是把一个已经想了很久的猜测拿出来，放在桌上。

他说话的时候手从琴键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侧向我。我关上门，朝他走过去，没有在门口停留——直接走到了钢琴旁边的位置。我在琴凳上坐下来，他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给我留出刚好够坐下的空间。

他说完，站起来，走到窗边，靠在窗台上。然后他转过来，看着我。

他走回钢琴前面坐下来，重新把手放在琴键上。他没有翻谱子，也没有看琴键，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然后按下了第一个音。

和上次的版本不太一样。这一次，他在某些原本空着的位置加了一些很轻的装饰音——像是在原本的海面上加了几处细小的波纹，不改变整体的流向，但让水流更丰富了一些。我坐在旁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听着。他弹完整首歌之后，最后一个音落下来的方式也和之前不太一样——这次他没有让音直接消失，而是用踏板多延了半拍，像是让它在空气里多停留了一会儿。

他收手之后，没有转过来看我，而是看着前方琴键上方那排不存在的音符，说了一句话，语气像是在跟琴键说话，而不是跟我。

我坐在琴凳上，看着他的侧脸。百叶窗的光落在他的肩头，在他垂下的睫毛上投出一片细密的阴影。他说话的尾音比平时收得轻一些，像是不想把那句说出去的话在空气里放得太重。

我在座位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转过来看着我，目光从琴键上移到我身上，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安静地停在那里。

他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话，像是在把一件他想了一段时间的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一个适合它的表面上。

窗外的光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微微移动了一下，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切出一道新的亮痕。我坐在琴凳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支铅笔已经不在口袋里了，被我放在了宿舍的桌上。但他在旁边，手还放在琴键上，没有收回去。

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又移了一格。他没有催我走，我也没有站起来。两个人坐在下午安静的练习室里，阳光、琴键、和一段还没有被完全弹完的旋律，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