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493年。
从初春到仲夏,在乌瑟王的监督与亚瑟、梅林的主执行下,重型轮式铁刀犁和曲辕犁像切黄油一样剖开了卡梅洛境内那些顽固的板结土。王城工坊的铁锤声日夜不息,阿甘的胳膊已经比去年粗了一圈,打铁时溅出的火星子能把墙角的羊毛毡子烫出洞。犁铧顺着商路被运往南北,连同莫德雷德制定的“王室直营、实物置换”章程,一起砸进了各个庄园的账本里。
南彭里斯山村用羊毛换回了犁,阿文法林区用松脂换回了犁。到了夏末,三圃轮作制的成效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那些年初还在王会上嗤笑的领主脸上。秋播的小麦和春播的燕麦在梯田和原野上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颜色,休耕地上牛群踏着豆科植物的根系,粪便混入泥土,把那层生土沤得黑油油的。粮食入库的测算羊皮纸堆满了梅林的石桌,那上面的数字让盖尤斯配药时都忍不住哼起了罗马老调——今年的秋粮,硬生生比去年多了四成。
瓷镇的窑火也不再只在盖尤斯的小院后头冒烟。顺着商道,卡梅洛陶瓷匠行会的旗帜插到了阿文堡、格莱乌姆,甚至西边的梅切利亚。流水线作坊的规矩被复制,高岭土和釉料的配方依然锁在王城,但烧制、彩绘、贩售的分支已经开始吞吐金币和物资。来自爱尔兰和斯特拉斯克莱德的船只在普尔港靠岸,带来的不再只是修道士,还有整箱的白银和锡锭。
但最让卡梅洛人茶余饭后添料的,还是东线的战报。
班和老鲍斯那帮当年从高卢逃过来的丧家犬,竟然把仗打回来了。奇尔特恩丘陵上修起的那片梯田,平时是长庄稼的田,战时就是吃人的坟。肯特王国的步兵穿着皮甲往上爬,迎面是半人高的石堰,脚下是湿滑的暗沟,刚露头就被上一层的弓箭手当靶子射。重犁翻出的深沟成了天然的拒马壕,骑兵冲不过去,步兵挤成一团。
老鲍斯这老头坏得很,他让人在休耕的梯田里挖坑,覆上豆藤,肯特人的脚陷进去就拔不出来,紧接着就被反冲锋的高卢骑兵削了脑袋。班更是亲自抡着战斧带着人从反斜面冲下来,把肯特人的前队赶进了后队的阵列,踩踏死的人比战死的还多。
东线的军屯加上梯田防御,让肯特王国久攻不下,反倒损兵折将。上个月,班和老鲍斯趁着肯特人换防的间隙,带兵直接推了出去,一路烧了对方三个前哨营地,把战线往东推了十几里,直接踩进了肯特王国的地界。
九月中旬,一个浑身沾满泥浆和马血的肯特信使跌跌撞撞地被押进了卡梅洛王城的瓮城。
消息在第二天早上就传遍了城堡的每一条石廊。
大殿里,火盆的木炭烧得劈啪作响。乌瑟王坐在那张橡木王座上,手指摩挲着权杖的龙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半阖着,看不出喜怒。
亚瑟站在台阶下,身上的锁子甲还没卸,刚才他一直在校场训练新兵。梅林抱着几卷羊皮纸缩在柱子后面,正试图把自己藏在阴影里,以免被乌瑟王点名问话。大殿里没有莫德雷德的影子,那个拥有魔法天赋的少年此时远在德鲁伊大森林深处的隐修所里,正对着研钵和沉重的木桶汗流浃背,今日这样的廷议他没有资格也不被允许参加。
“肯特人的条件,你再念一遍。”乌瑟王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铁。
书记官擦了擦额头的汗,展开那张被汗水浸湿的羊皮纸:“肯特王国愿以泰晤士河沿岸的邓斯特布尔、斯托尼尔及周边三座废弃村镇为筹码,换取双方即刻停战。若卡梅洛不允,肯特王将遣使往萨塞克斯王国及东方诸部,并尽起国中丁壮,联合各撒克逊战团,与卡梅洛决一死战。”
大殿里响起一阵嗡嗡声。
“那几个村镇早就被他们抢空了!”南彭里斯山村的长老第一个跳出来,“连房梁都被拆去当柴烧了,剩下一堆石头和烂泥,这叫筹码?”
“那是我们的领土!”一个年轻的封臣拔出半截剑,“班将军都打进去了!凭什么退回来换这堆破烂?”
“凭他们要拼命!”老鲍斯的声音从侧门传来。他大步走进来,铁靴踩得地面铿锵作响,身上还带着股没散去的血腥味,“我刚从前线回来。肯特人这次是铁了心,连过冬的粮种都当军粮发了。他们要是真跑去联合埃勒和那些东方蛮族,东线就不是袭扰,而是倾国之战!”
“那我们就怕了?”那封臣梗着脖子。
“不是怕,是算账!”梅林突然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手里的羊皮纸哗啦作响,“今年的收成是不错,但仗要是打到冬天,新犁翻的地就种不上冬麦。梯田的水渠还没修完,一旦坚壁清野,明年春天吃什么?吃土吗?”
亚瑟转过头,看着梅林,眉头拧成一个结:“你的意思是同意?”
“我是说,要看那堆石头值不值几万人的命。”梅林目光快速掠过乌瑟王的脸色,“那几个废墟,虽然是废墟,但卡着从伦敦谷地通往内陆的隘口。现在拿了,哪怕只剩地基,也是我们的钉子。肯特人想用这钉子换喘息,我们就先拔钉子,等喘够了再打进去就是了。而且,一旦停战,我们的新犁和三圃制就能在那几片废墟上铺开,把石头变成壁垒。”
乌瑟王睁开眼,目光刺向梅林,随后又扫向那群争论不休的臣子。大殿里又吵了起来。长老们算着粮食和劳力,封臣们算着荣耀和地盘,事务官算着军械和补给。声音越来越大,像煮沸的粥锅。
乌瑟王始终没说话。他只是看着下方的群臣,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龙头。直到大殿里的噪音几乎掀翻穹顶,他才猛地举起权杖,重重砸在地上。
“咚!”
一声闷响,全场死寂。
“签。”乌瑟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仿佛嚼碎了一块生铁。
午后,东边的旷野。
风卷着黄沙,吹过那片名为邓斯特布尔的废墟。断壁残垣在灰暗的天空下像一排排烂掉的牙齿,焦黑的房梁横在路中央,墙角还散落着没烧尽的麦秸和破碎的陶罐。
乌瑟王骑着那匹黑色的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亚瑟、梅林,以及一大票面色铁青的封臣和长老。班和老鲍斯骑马跟在侧翼,两人的脸黑得像锅底。
肯特人的使团站在废墟的另一头,看着卡梅洛的队伍走近,为首的贵族脸上挂着一丝如释重负又强作镇定的笑。
乌瑟王勒住马,没有看对面的人,只是低头看着脚下。地砖碎了,露出下面的黄土,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磨盘还残着半边,上面长满了苔藓。
他的肩膀开始抖动。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寒冷,是憋到极致的愤怒。
“这就是你们的筹码?”乌瑟王突然跳下马。他没走台阶,直接从一尺高的土台上跳了下去,靴子踩在一片碎瓦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他弯腰,捡起一块半截砖头,死死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一群……”乌瑟王猛地把砖头砸向对面的墙壁,“操蛋的杂种!”
砖头崩裂,碎石飞溅。肯特使团的人吓得往后缩了缩。
“我他妈打了一辈子仗,见过拿城池换和平的,见过拿金银换脑袋的,今儿是头一回见拿一堆臭狗屎来换命的!”乌瑟王一脚踹在一扇倒塌的门框上,朽烂的木头“咔嚓”断成两截,“看看这地方!连老鼠都搬走了!你们拿这玩意儿来卡我的脖子?!”
他大步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踢,踢飞了陶罐,踢翻了半堵矮墙。灰尘扬起来,呛得后面的封臣们直咳嗽,但没人敢上去拦。
“老子的兵在前面流血,把你们打得屁滚尿流,结果呢?老子还得捏着鼻子收下这堆破烂,让你们回去舔伤口,等着下次再来咬我?”乌瑟王转过身,那双眼睛通红,青筋在他的额头和脖颈上虬结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撒克逊狗崽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砸锅卖铁?你们家里还有几口锅能砸?要是那帮南方佬不借路,你们连这儿都走不出来!”
肯特使团的贵族脸色涨红,但在乌瑟王吃人的目光下,硬是一个字都没敢顶。
乌瑟王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随手抄起一块尖锐的燧石,猛地掷向肯特人脚边,激起一蓬黄土。
“滚!拿着契约滚!趁我还没改主意把你们全祭了旗之前!”乌瑟王咆哮,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摩擦声。
肯特人如蒙大赦,慌乱地掏出印章盖在羊皮纸上,连骑马都忘了,牵着马一路小跑着消失在东边的尘土里。
乌瑟王站在废墟中央,胸膛依然在起伏。他看着那空荡荡的地平线,突然抬脚,狠狠地踢在一块巨大的白垩石上。
“嗷——!”这一次不是咒骂,而是痛呼。
石头纹丝不动,乌瑟王的靴头却瘪了一块。他单腿跳了两下,差点摔倒,脸上的暴怒瞬间变成了一种滑稽的痛苦。
亚瑟赶紧上前扶住他:“父王!”
“别扶我!”乌瑟王甩开亚瑟的手,一瘸一拐地走向自己的马,一边跛着脚一边还在骂,“这破石头也是跟老子作对!这鬼地方连块石头都看不起我!明天!明天我要打猎!老子要在林子里把那帮野猪的脑袋全拧下来!这破地方,这破地方……”
他骂骂咧咧地翻身上马,动作因为脚疼而显得有些笨拙。封臣们面面相觑,没人敢笑,也没人敢出声,只能默默地跟着这位暴怒的老国王调转马头。
当晚,卡梅洛王城大城堡。
月光透过窄窗洒在石地板上,像一滩冷冰冰的霜。
卧室里的炭火已经熄了大半,只余下几星暗红的光点。壁毯上织着亚瑟祖先的战争图景,在摇曳的火光下仿佛也在蠢动。
莫高斯坐在铜镜前,手指慢慢地梳理着长发。她的动作很轻,梳齿划过头发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像某种细小的虫鸣。
莫甘娜靠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把小剪刀,时不时剪去烛芯上结出的灯花。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出那双幽深莫测的眼睛。
“听说今天在邓斯特布尔,老国王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莫高斯放下梳子,拿起桌上的瓷瓶,往掌心倒了一点香水,轻轻抹在脖颈和耳后。那香味是上次从瓷镇流进内廷的,混合了玫瑰和薄荷的味道,在沉闷的空气里显得有些刺鼻。
“踢伤了脚,像个在泥地里撒泼的村妇。”莫甘娜轻笑了一声,剪刀在指尖转了个圈,“还扬言要去林子里打猎,把野猪当撒克逊人出气。真是越老越像个孩子。”
莫高斯站起身,走到莫甘娜身边,背靠着窗台的石壁。她看着窗外的夜色,城堡的尖顶在月下像一排獠牙。
“我有种预感。”莫高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阴冷的潮湿感,“父王也快要晚节不保了。”
莫甘娜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看向姐姐。莫高斯的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那是一种早已洞悉一切之后的漠然。
“东线的仗,他打赢了面子,输了里子。肯特人的刀架在脖子上,他只能捏着鼻子咽下那堆废墟。”莫高斯的手指抚过窗台粗糙的石面,“以前他只要举起斧头,别人就会跪下。现在他举起斧头,别人只会递上一份写满条件的羊皮纸。他老了,力气挥不动了,所以才会被那块石头伤到脚。这不是兆头,这是结果。”
莫甘娜盯着火苗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开来,像冰面上绽开的裂纹,带着一种奇异的愉悦。
“那更好。”莫甘娜把剪刀往桌上一拍,发出脆响,“父王的实绩是霸道换来的。杀人、屠戮、清洗,哪一项不是踩着别人的骨头上去的?如今正是他力不从心的时候,那些被他压下去的怨气,迟早要找个口子泄出来。他的霸道要结束了。”
“那我们呢?”莫高斯问,眼神里闪烁着幽光。
“我们?”莫甘娜转过身,看着镜子里自己和姐姐的倒影,“我们只需要看着。看着那把椅子上的灰尘越积越厚,看着那些老骨头互相撕咬。等到他们都咬累了,自然有人会去把椅子擦干净。”
她走过去,拿起莫高斯留下的香水瓷瓶,拔开塞子,凑近闻了闻,然后手腕一翻,将瓶里的香水尽数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刺鼻的香味瞬间弥漫开来,盖过了房间里的霉味和炭火的烟味。
“这味道太俗了。”莫甘娜轻描淡写地说,“不适合我们的将来。”
第二天清晨,号角声在卡梅洛王城大城堡上空回荡。
猎犬的吠叫声、马匹的嘶鸣声和盔甲碰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把清晨的薄雾搅得稀碎。乌瑟王穿着一身深红色的猎装,披着厚重的熊皮大氅,骑在那匹黑马上。虽然右脚还是有些跛,但他挺直了腰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威严。
森林就在王城西侧,古老的橡树和山毛榉交织成一片深不见底的绿海。今天的狩猎不仅是国王的消遣,更是整个宫廷的盛会。年轻的骑士们急于在国王面前展示勇武,贵族们的夫人们在马车上窃窃私语,仆人们扛着装满食物和美酒的篮子,像一群忙碌的蚂蚁。
亚瑟骑着马跟在乌瑟王身侧,不时回头确认队伍是否跟上。梅林则骑着一匹棕色的矮种马,跟在队伍尾部,怀里抱着一大捆不知道干什么用的麻绳,看起来像个误闯进来的杂货铺伙计。
“今天谁都不许跟我抢!”乌瑟王大声宣布,扯了扯缰绳,黑马不安分地打着响鼻,“第一头猎物归我!谁要是敢放空箭,我就把他绑在树上当箭靶!”
“遵命,父王。”亚瑟应道,随即低声对身旁的侍从吩咐,“去,多带两壶酒,还有金创药。父王今天这脾气,我怕待会儿有人要倒霉。”
号角再次吹响,猎犬如箭矢般冲入林间,马蹄践踏落叶的闷响连成一片,卡梅洛的森林狩猎运动会就此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