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煊的军队抵达济南城下时,是四月初。
济南城比宿州大得多,城墙高厚,护城河深,守军也比宿州多。但清军的主力不在这里。斥候回报说,济南城内的守军约三千,粮草尚足,但士气不振。他们在等援军,但援军迟迟未到。朱由煊照旧没有急着攻城。他在城南扎营,派斥候绕城侦察,又让人把宿州一战的消息写成告示,用箭射入城中。
第二天夜里,济南城南门开了。守军没有突围,是开城投降。朱由煊进城时,天色刚亮,街道上还残留着夜里下过的薄雾。他骑马穿过城门,没有仪仗,没有鼓乐,只有马蹄踩在石板路上的声响。城中的百姓站在街巷两侧,没有跪,也没有欢呼,只是沉默地看着这支从南方来的军队。
二
南京城里,徐婉仪在同一天早上去了由煊书坊一楼。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时需要春禾在一旁扶着,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歇一会儿。吴三娘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柜台边,让她坐下。她坐下后,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上面列着一串名字。
“吴三娘,把告示贴出去。宗室女,年十五至二十,自愿报名。选中的,以大明宗室女身份,嫁于清国皇帝皇太极为侧福晋。”吴三娘愣了一下,接过告示,看了一遍,又抬头看着她:“娘娘,这是联姻?”徐婉仪点了点头:“是联姻。也是下棋。皇太极需要有人替他看着大玉儿,也需要有人替他看着多尔衮。我们送一个人过去,替他看着那两个人。”
吴三娘没有多问,拿着告示出去了。
三
告示贴出去的当天下午,就有人来登记。第一个来的是个姓朱的宗室女,十八岁,父亲在清军入关时死于山东,她随母亲一路南逃到南京。她站在柜台前,签下名字时,手没有抖。吴三娘问她:“你愿意去?”她说:“愿意。”吴三娘又问:“你不怕?”她说:“怕。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
第二天,又来了两个人。一个十六岁,一个十九岁,都是宗室旁支的女儿,父亲在战乱中失散,母亲带着她们逃到南京。她们在告示前站了很久,最终都签了名。
四
徐婉仪亲自见了这三个人。她坐在由煊书坊三楼的窗边,一一问过她们的名字、家世和读过什么书。她没有问“你们愿意去吗”,她只问:“如果去了,你们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吗?”三个人里,有两个人说“知道”,一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但我会学。”
徐婉仪选了那个说“不知道”的。她叫朱婉,十七岁,父亲是宗室远支,母亲是绣娘。她没有读过多少书,但她有一双沉静的眼睛,像是能看穿很多事情,却不急着说出来。徐婉仪对她说:“你到盛京之后,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说。先看,先听。看大玉儿怎么说话,听多尔衮怎么做事。等你看够了,再写信给我。”
朱婉点了点头。
五
朱由煊在济南收到徐婉仪的信时,已经是四月中旬。信上写了三行字:“已选朱婉,宗室女,十七岁,不日北上盛京。我让她嫁皇太极,做侧福晋。她会替我们看盛京。”他把信看完,折好收进衣袋,没有多说什么。他站在济南城头,看着北方的天际线,那里是盛京的方向。
六
掌事姑姑在朱婉确定北上之后的第二天,送来了一封信。是大玉儿写的,只有一句话:“侧福晋的事,我知道了。我会安排。”徐婉仪看完,把信纸搁在桌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腹中的孩子正用力踢了一下,像是踢在一根骨头上,她微微皱了一下眉,等那阵疼痛过去。然后她提笔,在《永念》第五卷的稿纸上写下了一行字:“济南易手,盛京那边,有人要来了。”
七
那天夜里,徐婉仪没有下楼。她靠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秦淮河上的灯火。吴三娘端了一碗热汤上来,放在她手边。她端起碗喝了两口,放下。腹中的孩子又动了一下,这次动作不大,像是在回应什么只有他能感受到的信号。她伸手摸了摸腹侧,轻声说了一句:“你也知道了。”孩子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蜷着。
窗外的秦淮河上,有一艘船正趁着夜色向北驶去。桨声很轻,像是要把南方的消息带到北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