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晚宴设在妙云书坊的一楼。平日里摆书架的地方,被吴三娘带着人腾出了一片空地。一张长桌,两边各放几把椅子,桌上铺了灰布,摆了碗筷和几碟凉菜。窗外秦淮河上的灯已经亮了,光映在水面上,被晚风揉碎又聚拢,像是有人在河面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徐婉仪下楼时走得很慢。她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地踩实了才换脚,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停了一下,侧过身缓了一口气才转向长桌。她的腹部已经比以前更明显了,衣襟下的弧度让她的身形有了些变化。吴三娘已经在她的座位上多加了一个靠枕。
掌事姑姑比她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茶,没有喝。鲁王朱以海到了,沐天波也到了。他们不是同时来的,但都来得比徐婉仪想象的要准时。朱由煊最后一个到。他走进来时,先看了一眼徐婉仪坐的位置——靠墙,离窗远一些,不会直接吹到风。他没有说什么,在她旁边坐下。
二
菜上齐之后,话才开始多起来。鲁王最先开口,问掌事姑姑:“草原上的冬天,比南京冷多少?”掌事姑姑夹了一筷子青菜,吃完才说:“南京的冬天,是冷。草原上的冬天,是能冻死人的。”鲁王没有再追问。沐天波坐在她对面的位置,安静地喝着碗里的汤,汤喝完了一碗,放下碗说了一句:“我当年在云南打仗,冬天也冷。但那是山里的冷,不刮风。”
掌事姑姑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徐婉仪坐在桌首,面前的那碗粥只喝了小半碗,动作比平时更慢,每喝一口都停了片刻。腹中的孩子动了一下,她放下碗,等了一下才重新端起来。朱由煊注意到了,没有出声,只是把她手边的茶换成了温水。
三
菜撤到一半时,朱由煊放下筷子,像是随口说了一句:“朕打算收北京。”满桌安静了一瞬。鲁王的筷子停在了半空,沐天波放下手中的杯子,连掌事姑姑的目光都向他偏移过来,像是一阵突然停下的风。
朱由煊没有重复第二遍。他的目光落在那杯刚换的温水杯沿上,等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不是今年。明年开春以后。先把南京站稳,把江守住,把兵练出来,把粮备齐。然后北上。”他没有拔高声音,也没有拍桌子,像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他的话落进夜色里,不惊不乍。
四
掌事姑姑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没有喝。她的目光在朱由煊和徐婉仪之间来回了一趟,像是秋后丈量草场深浅那样缓慢。片刻后她放下杯子,开口问了一句:“陛下打北京,草原上的人该站在哪边?”朱由煊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徐婉仪。
徐婉仪接收到他的目光,把温水杯放回桌面,转向掌事姑姑说了一句:“站在能活下去的那边。”掌事姑姑听完这句话,没有追问。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蒸鱼,放进自己碗里,像什么也没听到一样。
五
晚宴散场后,掌事姑姑在回后院的路上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还亮着灯的窗。她没有驻足太久,看了一眼便继续向前走了,夜风轻轻地拨弄着她衣摆的边缘。
徐婉仪坐在三楼的窗边,没有立刻起身。她靠了一会儿椅背,手搭在腹侧,感觉到孩子在里面翻了一个身,像是在说自己也知道了刚才那道消息。朱由煊走上来,在她对面坐下。“朕打算明年春天再动。”他说。“我知道。”徐婉仪说。她看向窗外,秦淮河上的灯正在一盏一盏熄灭。她的手放在腹前,没有移开。
六
临睡前,徐婉仪从灵泉空间里取出一卷旧地图,展开,铺在桌上。朱由煊走过来,站在她身侧,低头看着那张图。图是手绘的,线条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北京城的轮廓和几条通向北方的官道。
徐婉仪的手指沿着一条线慢慢划过,停在北京城的位置上,说:“春天动身,路上走两个月,到北京城下正好夏天。夏天攻城,比冬天容易。”朱由煊说:“朕在想粮道怎么走。”徐婉仪没有接话,只是在图上点了一下:“这条水路,可以走。”
她的手指移到地图边缘时,腹中的孩子又踢了一下。她的手停住了,等到那阵动静过去,才移开手指。她把地图卷好,收进灵泉空间,动作比以前慢了一些,弯腰时先侧身再伸手,像是在照顾自己,已经不需要想就会这样做。
七
掌事姑姑回到房间后,没有立刻熄灯。她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拿出那封还没有写完的信,添了几行字:“南京城的皇帝要打北京。他皇后坐在旁边,没有拦他。”她搁下笔,等墨迹干透,把信折好,没有封口,放在枕边,然后才熄了灯。
隔壁偏屋的灯还亮着。背弓的年轻人坐在窗边,弓靠在膝侧。他没有在擦拭它,只是把手搭在弓身上,像是顺着它的弧度在确认什么。夜很深了,他才放下弓,熄灯躺下。隔壁的灯灭了,这一晚才算真正地沉寂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