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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唐念念刘彻

南京城的东市,有一家面首馆,名字叫“春风阁”。门面不大,装修精致,里面养着七八个年轻男子,专供贵妇千金们听曲喝茶。徐婉仪站在春风阁门口,抬头看着那块牌匾,嘴角弯了一下。吴三娘站在她身边,四十多岁,精干利落。“小姐,您真要买这家铺子?”徐婉仪从袖中取出一袋银子,在手里掂了掂。“买。改成书坊,叫妙云书坊。”

吴三娘愣了一下:“妙云?是徐家老祖宗的那位妙云?”徐婉仪点了点头,笑了一下。“嗯。徐达的女儿,嫁给了朱棣的那位。”

吴三娘不识字,但她知道徐妙云是谁。南京城里没人不知道。徐达的长女,燕王朱棣的王妃,后来成了皇后。她帮朱棣守过北平城,也随他南下打过仗。吴三娘看着面前这个十五岁的姑娘,心想:徐家的女儿,果然不一样。

春风阁的老板娘姓柳,风韵犹存。听说有人要买铺子,她先是高兴,听说是要改成书坊,又愣了一下:“书坊?我这铺子地段好,装修雅致,开面首馆月入千金,开书坊能赚钱吗?”徐婉仪把银子袋放在柜台上:“不赚钱。但我高兴。”柳老板看着银子袋,犹豫了一会儿,最终点了头,抱着银子走了。

徐婉仪站在铺子中央,环顾四周。楼下宽敞明亮,改书架正好;楼上几个小间,改成读书室正好;后院还有几间房,做仓库正好。“吴三娘,找人装修。书架要实木的,颜色深一点。楼上窗户开大一些,让光进来。门口挂块牌匾——妙云书坊。”

妙云书坊开张那天,南京城下了第一场秋雨。徐婉仪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衣,站在门口剪彩。书坊里已经摆好了第一批书,是她这一世写的第一本书。书名很直白——《大清入关·扬州十日·嘉定三屠》。

吴三娘看到那摞书的时候,有些担忧:“小姐,这书能卖吗?”徐婉仪正在给第一页题字,头也没抬:“能。该看的人,会看。”

书上市那天,卖得不好。不是没人买,是没人敢买。扬州十日、嘉定三屠——那些事南京城的百姓都知道,但没有人敢公开提。那本书像一块烧红的铁,搁在书架上,烫手。

第一个买书的是个老秀才,头发花白,手抖着翻了几页,没读完就合上了。他放下银子,抱着书走了,一句话都没说。第二个买书的是个年轻书生,翻了几页,眼圈红了,把书塞进袖中,转身就走。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评论,没有人讨论。但书在卖。一摞一摞地减少。

徐婉仪坐在二楼的窗前,看着楼下静悄悄的书坊,喝了一口茶。“小姐,”吴三娘走上来,小声说,“这书会不会出事?”徐婉仪放下茶杯:“会。”吴三娘脸色变了:“那您还卖?”徐婉仪说:“因为该写的东西,不能因为怕出事就不写。”

那本书在南京城传了十天。十天后,消息传到了北京。不是官方的消息,是商人带过去的。一摞书,悄悄流进了北京城的几家书铺里,然后悄悄被卖了出去。

朱由检是在御书房里看到那本书的。一个太监捧着一本灰色封面的册子走进来,放在他桌上:“陛下,南京那边新出的一本书。”朱由检翻开第一页,只看了三页,手指就收紧了,指节泛白。那本书写得,太像真的了——不是传闻,不是谣言,是有人把那些事一件一件地摆出来,时间、地点、数字、名字,白纸黑字地写成了书。

朱由检合上书,沉默了很久。“谁写的?”太监跪在地上:“据说是一个姓徐的女子,徐达的后人,在南京开了一家书坊,叫妙云书坊。”

朱由检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北京城。李自成的军队在陕西攻城略地,满清的铁骑在关外虎视眈眈。而南京那边,出了一个敢把这些写出来的女人。他站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传朕旨意。南京妙云书坊所出之书,不必禁。”

太监愣住了:“陛下,那书写的是——”

“朕知道写的是什么。”朱由检的声音很轻,“但她说的是实话。实话不能禁。”

那道旨意传到南京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了。徐婉仪正在妙云书坊二楼写第二本书,吴三娘跑上来,气喘吁吁:“小姐!北京来旨了!陛下说——不必禁!”

徐婉仪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他果然是个好人。”

“小姐,您怎么知道的?”

“因为一个坏皇帝,不会让人写这些事。”徐婉仪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朱由检这个人,软弱,多疑,拿不定主意。但他不坏。他知道什么是对的,只是不敢做。这本书告诉他什么是对的。他不敢做,但他不会拦着别人做。”

吴三娘听得似懂非懂,但她知道一点:书还能继续卖。

那本书在南京城卖了两个月。卖出去了多少本,徐婉仪没有数。但她知道,它已经传出去了——传到了江南,传到了四川,传到了那些正在被清军铁蹄踏过的地方。有人问她为什么要写这本书,她说:“为了让人记住。记住那些事,记住那些人,记住汉人的脊梁不能丢。”

吴三娘有一天问她:“小姐,您老祖宗徐妙云当年守北平城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徐婉仪想了想,说:“她守的是城,我守的是书。不一样,但都是守住该守的东西。”

那天晚上,朱由煊坐在妙云书坊的二楼,手里拿着那本书。他看完了,放下书,看着窗外的月亮。徐婉仪在他旁边磨墨,头也没抬。“陛下,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北京?”朱由煊沉默了一会儿:“再过几天。”徐婉仪放下墨条,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回去能做什么?”朱由煊说:“不知道。但朕不能留在南京,看着北京陷落。”

徐婉仪看着他,月光落在两个人中间。“那你答应我一件事。”朱由煊低头看着她:“什么事?”“活着回来。”朱由煊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朕答应你。”

那本书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汉人的脊梁,是那些不肯跪下的人撑起来的。”

徐婉仪站在妙云书坊门口,看着朱由煊翻身上马。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念念,等我回来。”徐婉仪朝他挥了挥手:“等你回来。书坊还在,我也还在。”

马蹄声远去了。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风吹过来,带着秦淮河的水汽和桂花香。她转身走回书坊,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