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很多年以后，长安城的百姓依旧记得那棵石榴树的故事。

不是所有人，是不识字的老太太，和还没开始读书的孩童们听长辈讲起。念念书坊的老板娘，已经是赵三娘的孙女了，叫赵小荷，二十出头，扎着一条粗辫子，笑起来眉眼弯弯，和当年的唐念念有三分相似。她每天早起开门，把门口的石阶扫干净，给柜台上放一碟桂花糕，然后坐在窗边翻一翻书。

总有老客人走进来，问她：“小荷，那棵石榴树还在吗？”赵小荷笑着点头：“在。长乐宫不让外人进了，但宫墙外能看到。年年开花，年年结果，红得很。”

二

念念书坊和子夫书坊，是长安城最老的铺子。

念念书坊在街东头，子夫书坊在街西头，中间隔着一条青石板路，路两边摆满了卖糖葫芦、卖泥人、卖草编小兔子的摊子。有人问赵小荷：“这两家铺子哪家更老？”赵小荷想了想：“念念书坊是我祖母赵三娘开的。子夫书坊是太后娘娘开的。太后娘娘比祖母开得早，但两家都有年头了。”

子夫书坊现在的主人是赵小荷的表姐，姓许，是赵三娘夫家的侄女。两家书坊像姐妹一样挨着，从来没有争过生意。因为买书的人知道，这家没有的书，那家一定有。念念书坊卖《叶罗丽精灵梦》和《盗墓笔记》的续本，子夫书坊卖《卫皇后传》和《汉武传》。两家的书，都印着同一个名字——唐念念。

三

赵小荷从小听祖母讲唐念念的故事。祖母说，唐小姐是个从天上来的人。她会写书，会跳舞，会在半夜溜出宫去逛书坊。她娶了皇帝，生了孩子，当了太后，最后又回到了天上。赵小荷小时候不信，觉得祖母在编故事。后来她长大了一些，读了唐念念写的书，在书里看到了那些故事，才慢慢信了。祖母说的是真的——唐小姐确实不一样。

四

那天，一个年轻女子走进念念书坊。穿着素净的衣裙，头上戴着一根玉簪，簪尾雕着一朵小小的石榴花。赵小荷放下手里的账本，抬起头，看到她站在柜台前，手里翻着一本《长乐月》——那是唐念念的女儿刘念写的书，写她母亲的一生。

“姑娘，买书吗？”赵小荷问。

年轻女子抬起头，笑了一下：“不买。我就是来看看。我祖母说过，长安城有一家念念书坊，是太后娘娘开的。”

赵小荷看着她：“你祖母是谁？”

“我祖母是春禾。她在长乐宫服侍过太后。”

赵小荷愣住了。春禾——她听祖母提起过这个名字。春禾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太后走后，春禾留在了长乐宫，守着那棵石榴树。赵小荷没有见过春禾，但她知道，春禾活到了很高的年纪，去年才走的。

“你祖母——春禾姑姑，她还好吗？”

“她走了。”年轻女子的声音很轻，“去年走的。走之前，她让我来念念书坊看看。她说，太后最喜欢的地方就是这里。”

五

赵小荷给年轻女子倒了一杯茶，两个人坐在念念书坊二楼的窗前。窗外是长安城的街景，人群熙熙攘攘，卖糖葫芦的小贩在叫卖。赵小荷指着远处一个方向：“那里是长乐宫。那棵石榴树就在长乐宫的院子里。每年秋天都会结果，红得很。”

年轻女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祖母说，太后走的那年，石榴树枯了。但第二年春天，它又发了新芽，开了一树的花。”

“那是太后回来看我们了。”赵小荷说，“我祖母也是这么说的。”

六

年轻女子走的时候，买了一本书。不是《长乐月》，是《念念不忘》——唐念念留下的那本遗作。赵小荷替她包好，递到她手里：“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春芽。春天发芽的春芽。”

赵小荷笑了：“好名字。下次再来，我给你留一本《盗墓笔记》的新本，刚印好的。”

春芽点了点头，走出了念念书坊。

七

那天晚上，赵小荷关了店门，坐在二楼窗前，看着远处的长乐宫。宫墙很高，挡住了视线，但她知道那棵石榴树还在。她祖母赵三娘走之前，拉着她的手说：“小荷，念念书坊是太后留给我们的。你要替她守着。只要书坊在，她的名字就还在。”

赵小荷看着窗外，轻声说：“祖母，书坊还在。太后也还在。”

八

远处，长乐宫的墙根下，那棵石榴树开了满树的花。火红火红的，像是有人在风里点了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