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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如烟

死亡剧院

沈爻站在枯井边上,低头看着那道裂缝里的深红色光,等待了整整十秒。

井底没有再多说一个字。那句“你比你父亲演得好”像是一把掷入深潭的匕首,激起千层浪之后便沉了下去,再无痕迹。但沈爻记住了那个声音——低沉、古老,带着一种非人的从容。那个声音不属于柳如烟,不属于陈管事,不属于这口井里吞噬过的任何一个村民。那是井底封印之下真正的东西在说话,是这整座赵家大宅压了一百年都没能压死的存在。

“你等着。”沈爻对井底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跟邻居约牌局,“等我料理完柳如烟,下一个就是你。到时候你给我好好讲讲我父亲的事——每一个字都别漏。”

他整了整衣领,重新将赵明远的姿态披上,转身朝大宅走去。他的步伐依旧是赵明远的步伐——微微前倾,脚步轻而快,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急促。但他眼底的光已经是沈爻自己的了,冷得能结冰。

穿过月门,穿过熄了灯的灵堂,穿过游廊里那些翻转到背面的“囍”字,沈爻在大宅正厅的门前停下了脚步。正厅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烛光,和整个宅子阴冷潮湿的气息格格不入。烛光摇曳,映得门缝那一线光亮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在里面慢慢地踱步。

沈爻推开门。

正厅很大,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铺着大红的桌布,摆着两副碗筷。碗是青花瓷的,筷是银筷子,酒杯里斟满了酒,菜却已经馊了——红烧肘子上长了一层白毛,清蒸鲈鱼的眼珠塌陷成两个黑洞。这是一桌摆了三年的婚宴,从来没有人动过筷子。

柳如烟就坐在桌子的另一端。她穿着赵明远的皮囊——青衫长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秀儒雅。但她的坐姿不是赵明远的,是一种女人特有的、腰肢微侧的坐法。她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用筷子夹起一片发了霉的藕片,对着烛光端详,然后扔回盘子里。

“你来了。”她用赵明远的声音说,但语气已经不再是柳如烟之前那种戏谑和疯狂,而是一种很淡的、疲倦的温柔,“坐。这桌菜虽然馊了,但酒是真的。埋在桂花树下十八年的女儿红,林婉出嫁那天挖出来的。她一口都没喝到。”

沈爻在她对面坐下,用的也是赵明远的姿态——正襟危坐,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温润而克制。两个“赵明远”隔着三年前的婚宴相对而坐,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照得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都是明明暗暗的光影。

“如烟,”沈爻开口,用的是赵明远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这三年,过得好吗?”

柳如烟的手顿住了。银筷子悬在半空中,夹着的那片霉藕掉在桌上,在红桌布上印出一个小小的油渍。她抬起头看着对面的“赵明远”,眼神里闪过一瞬的恍惚——那恍惚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但沈爻捕捉到了。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成了一个自嘲的笑。

“你这张脸扮得真像。”她说,声音变回了柳如烟自己的嗓音,“连说话的语气都像。他在祠堂里被关了三年,魂魄早就磨得只剩一把灰了,临散之前都不忘把关于我的记忆塞给你——他对你可真大方。”

“他没有把记忆塞给我。”沈爻保持着赵明远的姿态,声音温和而悲悯,“是我自己从牌位上的抓痕里读出来的。他在棺材里用指甲刻了你的名字,刻了三年,刻到最后指甲全没了,就用指骨。棺材内壁上全是你的名字——不是林婉的,是你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柳如烟没有说话,但握着银筷子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他恨你。”沈爻一字一顿地说,“但他也记得你。林婉是他爱的人,你是他恨的人。爱可以随着时间变淡,恨不能。恨会一直烧,烧到魂魄化成灰为止。他对你恨之入骨,所以你在他心里占的位置,比林婉还大。他到死都没能忘了你。”

“闭嘴。”柳如烟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我说错了?”沈爻微微前倾,用赵明远那双温润的眼睛直视着她,“你霸占他的皮囊三年,难道只是因为需要一张脸?你要开枯井的封印,随便找一具尸体都能当钥匙——为什么偏偏要他的?你用他的脸照镜子的时候,看到的是什么?是赵明远,还是你自己?”

“我让你闭嘴!”

柳如烟猛地站起来,袖子扫过桌面,酒杯翻倒,深红色的女儿红洒在红桌布上,洇开一片更深的红。她的胸膛剧烈起伏,赵明远那张清秀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嘴角却还在往上翘——那是一个不受控制的、病态的笑。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忽然又软了下来,从暴怒到温柔只用了半秒钟,切换得毫无衔接,“我恨他。我恨他从来不看我一眼,恨他眼里只有林婉那个只会绣花的废物。我是归雁镇最好的术士,我七岁就能画镇魂符,我十五岁就能驭鬼——可他看我的眼神,永远像是在看一个邻家妹妹。我去找他,给他看我新学的法术,他只会说‘如烟你真厉害’,然后转头就去给林婉摘桂花。”

她的手指抚上自己的脸颊——赵明远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偷来的珍宝。

“后来我发现,如果我不能让他爱我,那就让他恨我。爱会淡,恨不会。我杀了他最爱的女人,把他和他的女人做成一对互相锁死的钥匙。他每一天都在恨我,每一秒都在想我——这不是比爱更持久吗?爱是一柱香,恨是一辈子。”

她笑了,笑得疯疯癫癫,眼泪从赵明远的眼角滑落。那不是赵明远的眼泪,是柳如烟自己的——霸占别人的皮囊可以换脸,但眼泪永远是自己的。

沈爻沉默了两秒。他在这两秒里做出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决定。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柳如烟面前,用赵明远的手势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然后他用赵明远的声音,说了一句赵明远本人永远不会说的话:

“如烟,如果当年我先遇见的是你——也许事情会不一样。”

柳如烟僵住了。她抬起头,用赵明远的眼睛看着面前这个人,瞳孔里翻涌着三年的疯狂和三秒钟的脆弱。

“你骗我,”她轻声说,“你在用他的脸骗我。”

沈爻没有说话,只是维持着那个温柔的眼神。他的【完美扮演】在这一刻达到了89%——他几乎已经不是在扮演赵明远,而是让赵明远的一部分情感在自己身上短暂地复活。那情感是真的,所以柳如烟的直觉无法分辨。

而这正是沈爻等待的时刻。

柳如烟的左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摸向自己的后颈——那是她施法前的习惯动作,也是她唯一会暴露自己真身所在的时刻。术士的真身永远藏在一个皮囊之下的某个具体部位,只要找到那个部位,就能逼迫她从皮囊里分离出来。

沈爻的目光落在她的后颈上。在青衫衣领遮掩的皮肤下,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印记正在发出微弱的暗红色光——那光的频率和枯井里的一模一样。

后颈。真身附着在后颈的第三块脊椎骨上。

就在这时,正厅的雕花窗户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从窗口飞进来,不偏不倚地落在八仙桌上,镜面朝上。镜中映出了柳如烟的脸——不是赵明远的脸,而是她自己真正的脸。尖细的下巴,细长的眼睛,嘴唇薄得像刀锋。镜中的倒影和她四目相对,她的脸在镜子里开始扭曲、变形、溃烂——那是她最怕看到的东西。林婉的诅咒没有说错:她的法术需要镜子作为媒介,但她自己的倒影会反噬法术。

柳如烟尖叫起来。那声音不是赵明远的嗓音,而是一个女人尖锐到近乎撕裂的惨叫。她松开沈爻的肩膀,双手捂住自己的脸,身体开始剧烈痉挛——赵明远的皮囊在她身上鼓胀、收缩、开裂,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窗外,陆晏站在月光下,手腕上还残留着爬窗时被木刺划出的血痕。他的目光越过窗棂,与沈爻在烛光中对视了一秒。

沈爻朝他点了点头,然后收回了所有属于赵明远的温柔,俯身在柳如烟耳边说了最后一句话——用的是他自己华丽而冰冷的声音:

“柳如烟,赵明远到死都没爱过你。连恨都是你逼出来的。你偷了他的脸三年,但每一面镜子都在告诉你真相——你永远只能是你自己。”

柳如烟的惨叫戛然而止。

她缓缓放下了捂住脸的手,赵明远的皮囊从她身上一层一层地剥落,像被风吹散的旧报纸。皮囊之下是一具干瘦的、穿着黑色道袍的女人的身躯。她的脸上没有溃烂,没有任何伤口——她的脸很干净,很素净,甚至算得上清秀。只是她的眼睛是空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正在缓缓旋转的黑雾。

“你们以为赢了?”柳如烟的声音变得平静而空洞,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是输了。但井里的东西已经醒了。没有我控制封印——它三天之内就会出来。到时候你们所有人,整个归雁镇,还有这个副本里的每一寸空间——”

她的身体开始化为飞灰,从脚底开始寸寸消散,但她嘴角的笑却越来越大。

“都会变成它的皮囊。”

飞灰散尽,地上只剩一套空荡荡的青衫和一枚铜钱。铜钱在地上转了几圈,倒下,正面朝上——正面刻的不是年号,而是一个沈爻和陆晏都认得的图案。

那是深渊的标记。和沈爻身上被刻下的标记一模一样。

正厅外,枯井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青石板碎裂的声音,井水翻涌的声音,以及那个古老而低沉的笑声——笑声不紧不慢地扩散开来,震动了大宅的每一块砖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