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的绿火彻底熄了。
灰烬还在空中飘着,细细碎碎的,像是下了一场黑色的雪。三百个牌位烧成的灰堆在地上,足有半尺厚,踩上去无声无息。那口朱红棺材已经空了,棺盖斜靠在墙上,棺材内壁密密麻麻刻满了抓痕——那些抓痕从棺材内部往外刨,每一道都深可见木,带着干涸发黑的血迹。赵明远的魂魄被关在里面三年,每一秒都在试图逃出去。
沈爻将那片灰烬小心地收进胸前的口袋,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重新挂起了那个惯常的笑容。但陆晏注意到了——他的笑没有变,眼神却变了。之前那双眼睛里装着的是慵懒的愉悦,现在装的是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走吧。”沈爻转身朝祠堂门口走去,“去后花园。林婉说真正的封印在枯井里,那口井才是这场副本的核心。柳如烟要开井,我们要关井。目标一致,立场相反——这就简单了,杀她就完了。”
他说“杀她就完了”的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两样。
剩下六个人面面相觑。陈勉第一个跟了上去,推了推眼镜,说:“我分析了一下,留在这里的存活概率低于跟着你们行动。我跟你们走。”苏苏也站起来,虽然腿还在抖,但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跟在陈勉后面。铁牛骂了一句脏话,抓起一根从神龛上掉下来的木条当武器,大步跟上。秦姐端了油灯走在中间。小周和小玲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跟上了——单独待着的恐惧,压过了对枯井的恐惧。
八个人重新走进后花园。池塘里的嫁衣还在飘着,但倒影里拥抱着嫁衣的赵明远的身影已经开始变淡了。他的魂魄已经消散,留在倒影里的只是最后一缕残念——连残念都算不上,只是三年执念在水面上投下的一个印记,很快就会散尽。嫁衣在水面上轻轻转了一圈,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然后缓缓沉入黑色的水中,再无声息。
枯井在后花园最深处,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面。老槐树不知道死了多少年,树干被虫蛀得千疮百孔,树枝却还维持着张牙舞爪的姿态,在月光下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的巨大爪子。树下是一圈青石板铺成的井台,井口用一整块青石封着,石头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和祠堂牌位上那些镇魂符一模一样的符文。但青石板上的符文中有一道裂缝,从左上角一直裂到右下角,刚好贯穿了整块石板。
裂缝里有光。不是月光,不是火光,是一种幽暗的、搏动着的、像心跳一样一明一暗的深红色光。光照在所有人的脸上,每个人的五官都蒙上了一层暗红,像被泼了稀释过的血。
“封印已经裂了。”陆晏蹲下身,手指沿着裂缝的走向划过,“柳如烟用林婉和赵明远的魂魄转了一次钥匙,转了一半。封印没全开,但开了足够让里面的东西伸一只手出来。”
他想起了灵堂里的陈管事。想起了铜镜里与现实不符的倒影。想起了新娘说的那句话——“他每次出来只能待一炷香时间,他走了就会有人死”。从棺材里跑出去的“东西”,一直在用陈管事的脸在宅子里行走。每次披着陈管事的皮囊出去,最多维持一炷香,皮囊就会烂掉。然后它会回到井边,从裂缝里缩回去,等下一次机会。
“那陈管事本人呢?”苏苏小声问。
“铜镜里的血字已经告诉我们了。”沈爻盯着那道裂缝里透出来的光,声音平淡,“陈管事七年前就死了。我们见到的‘陈管事’,从头到尾都是井底那个东西披着的人皮。”
井底的东西能披人皮。它能钻进死人的身体里,像穿衣服一样穿着别人的皮囊行走、说话、唱歌。它在宅子里走了多久?穿了几个人的皮?现在——它正穿着谁的皮?
后花园的假山后面忽然传来一阵枯枝被踩断的脆响。所有人同时回头,秦姐将油灯举高,火光驱散了一小片黑暗,照出假山石后面站着的人影。
是秦姐。
两个秦姐。
一个秦姐端着油灯站在井台边上,另一个秦姐站在假山石后面,穿着同样的苏绣旗袍,戴着同样的翡翠戒指,脸上挂着同样的表情——一种被精确复制的、温婉的、怯生生的笑。
“你们别怕,”假山后面的秦姐开口了,声音和真秦姐一模一样,连尾音的微微上扬都分毫不差,“我才是真的。刚才从祠堂出来的时候我走在最后面,它把我拽走了——但它复制我的时候出了错——”
“闭嘴!”真秦姐尖叫起来,端着油灯的手剧烈颤抖,“我才是真的!你们看我的手——我的翡翠戒指——”
假秦姐也举起了右手。右手上同样戴着一枚翡翠戒指,同样的成色,同样的水头,连戒指内侧刻的“秦”字都一模一样。然后她笑了,笑容和秦姐惯常的笑完全一致,但嘴角的弧度比秦姐能做出的最大弧度还要大上三分。那笑容一直裂到了耳根。
“它复制我的时候,复制得很完美,”假秦姐柔声说,声音依旧温婉,只是每个字的间隔多了一种非人的均匀,“但它多复制了一样东西。它把我这辈子做过的所有坏事都复制进去了。”
她开始数,用秦姐温柔的声音,一根一根地扳着自己的手指。
“你骗了三个合伙人,卷走了两百万。”
“你把你亲妹妹的男朋友睡了,然后嫁祸给公司的前台。”
“你妈死之前想见你最后一面,你说在开会,其实在打麻将。”
“你——”
“够了!”秦姐将油灯朝假秦姐砸过去,油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在假山石上摔得粉碎。火焰在碎石间跳跃了几下,熄灭了。后花园重新陷入黑暗,只有枯井裂缝里透出的暗红色心跳光,一明一暗地照在所有人脸上。
假山石后面已经没有人了。
假秦姐消失了,连同她那没有说完的第四宗罪一起,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黑暗。
但秦姐还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那盏油灯是她砸碎的,唯一的光源没了。她的身份没有被证明——她只是用暴怒打断了那场拷问。假秦姐说的那些事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那这个站在井台边上的秦姐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她才是假的——那真的秦姐去哪儿了?
沈爻忽然鼓了一下掌。一下,孤零零的,在黑暗里格外清脆。
“有意思,”他说,声音里的愉悦不是装的,“这个副本终于开始玩心理战了。它不急着杀我们,它在挑拨我们。它想要什么?”
“它想要我们在天亮之前自相残杀。”陆晏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冷静如初,“纸上说天亮前会死第八个人。它不需要亲自动手——只要我们互相怀疑、互相指认、互相杀死对方,它就能在井底坐享其成。”
那深红色的心跳光忽然加快了一拍。枯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井底翻了个身。青石板上的裂缝扩大了一点点,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碎石从裂缝边缘剥落,掉进井里,过了很久很久才传来落地的声音。那声音很远,很深,完全不像一口正常枯井该有的深度。
然后,井里传出了声音。
是很多人的声音,男女老少,哭的笑的喊的叫的,全部混杂在一起,像是把整个归雁镇所有居民的声音都塞进了同一口井里。在那片嘈杂的声响中,有一个声音逐渐清晰起来——
“子时过半——天快亮了——第八个人还没死——第八个人不死——所有人都得死——”
是陈管事的嗓音。声音从井底传来,隔着一道裂缝,闷闷的,像是有人在水底下说话。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八个人的耳朵里。然后井底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陈管事的嗓音,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柳如烟的声音:
“你们帮我选一个吧。随便选一个,推进井里,剩下的七个人就能活到天亮。”
“我已经帮你们选好了。”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入睡,“把那个戴眼镜的推进来。他是你们中间最聪明的一个。最聪明的人死在井里,剩下的人活着才有意思。不然他帮你们破了我的局,游戏就不好玩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陈勉身上。陈勉站在原地,推了推眼镜,脸色苍白,嘴唇紧抿,没有说话。
沈爻忽然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井里的声音冷了一分。
“我笑你急了。”沈爻走到枯井边,蹲下身,低头看着那道裂缝里的深红色光,“你之前杀人,都是偷偷摸摸的——拔舌头、剥脸皮、挂在房梁上。现在你直接开口让我们推人下井。你的时间不多了。天亮之前如果没人死,死的就是你——或者说,死的就是你苦心经营了三年的开锁计划。”
井底沉默了。
然后柳如烟笑了,笑声在枯井里回荡,层层叠叠地涌上来。
“你很聪明,”她说,笑声里带着一种被识破后反而更加亢奋的疯狂,“你不该进这个副本的。你身上那个标记——你知道那是什么吗?那是‘深渊的邀请函’。在你进入这里之前,就已经有人把你的名字写在了深渊的名单上。你以为你是意外进来的?不,你是被送进来的。不是深渊选择了你——是有人替深渊选择了你。”
她的笑声忽然一收,语气变得认真而温柔,像是忽然切换了一个人格:
“你想知道是谁替你报的名吗?”
沈爻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已经攥紧了井沿。
“我告诉你——那个人就在这口井里。”
裂缝里的深红色光忽然暴涨,将整个后花园照得如同白昼。在那刺目的红光中,枯井的青石板裂缝两侧同时浮现出两个名字——一个是“沈爻”,另一个是“陆晏”。两个名字并排刻在石板上,字迹一模一样,出自同一人之手。
“你们以为你们是队友?”柳如烟的声音从井底传来,带着一种看好戏的欢愉,“你们是彼此的祭品。这个副本的规则从一开始就写好了——两个人进来,一个人出去。要么你杀他,要么他杀你。活下来的那个人,才有资格见到深渊真正的样子。”
红光照在沈爻和陆晏的脸上。两人隔着那口枯井,第一次真正地、安静地对视了一瞬。
然后沈爻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朝宅子里走去,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宵夜吃什么:“她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但如果真的要选一个人死在井里——我有个更好的主意。”
他回头看了一眼所有人,嘴角微扬。
“把柳如烟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