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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祠堂

死亡剧院

水面下的那张脸在往上浮。

苏苏已经吓傻了。她低头看着池塘里的倒影,看着那张被麻线缝住的脸一寸一寸逼近水面,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一样动弹不得。她想尖叫,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能发出嘶哑的抽气声。

“别看她!”

陆晏一把扣住苏苏的肩膀,将她从桥边拽回来,同时压低声音对所有人说:“跑。不要回头,直接跑进祠堂。”

没有人犹豫。八个人在狭窄的石桥上跌跌撞撞地奔跑,脚步声在寂静的后花园里格外刺耳。铁牛跑在最前面,一脚踹开了祠堂紧闭的木门。门闩是朽的,应声断裂,两扇门板向内轰然倒塌,扬起一片呛人的灰尘。

八个人鱼贯冲进祠堂,陈勉和铁牛合力将倒下的门板重新抬起来堵住门口。秦姐举着油灯,火苗剧烈晃动,在墙上投下凌乱的人影。

祠堂很大,比前院的灵堂还要大上两倍。正对大门的是一面直达屋顶的神龛,从地面到房梁,层层叠叠摆满了牌位。黑漆漆的木牌在油灯光照下反射着幽暗的光泽,每一个牌位上都刻着金色的名字。祠堂两侧的墙上挂着赵家历代祖先的画像,画中人身穿官服或华服,表情肃穆。但所有人像的眼睛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不是看向门口的不速之客,而是看向祠堂正中央的地面。

那里放着一口棺材。

朱红色的棺木,棺盖上没有钉钉子,只是虚掩着。棺木四周摆了一圈白蜡烛,烛泪在地上堆积了厚厚一层,看起来已经烧了很久。但那些蜡烛的长度却一点都没有减少——它们在燃烧,却永远不会燃尽。

“棺材里是空的。”沈爻只看了一眼就下了判断,径直走向神龛开始翻找牌位。

“你怎么知道?”铁牛警惕地盯着棺材,不敢靠近。

“棺材盖是从里面推开的。”沈爻头也不回,手指在一排排牌位之间快速掠过,“有人——或者说有东西——从棺材里爬出来了。它现在不在里面。”

这话让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远离那口朱红棺材。

陆晏走到神龛前,和沈爻并肩而立。三百个牌位,从地面摆到天花板,每一个都落满了灰尘。牌位的排列顺序是按辈分来的——最高处是赵家最早的祖先,最低处是最近三代。最低那层有一个空位,牌位不见了,只留下一个干净的方形印子,像是最近才被人取走的。

“林婉的牌位不在这里。”陆晏说,“新娘的牌位应该在夫家的祠堂里,但赵家没有给她立位。”

“因为她是未过门的媳妇,按规矩不能进祠堂。”秦姐接话,她在经营美容院之前做过几年殡葬行业的生意,对这些旧规矩多少懂一些,“旧时候的讲究,没过门就死的姑娘算孤魂野鬼,进不了夫家祠堂也回不了娘家祖坟,只能在外头立个孤坟。赵家娶她本身就是不合规矩的——要么图林家的钱,要么图别的。”

“图她的命。”

沈爻从神龛第二层抽出一个牌位,在手里翻了个面。牌位的背面不是光滑的木头,而是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和游廊里翻过来的“囍”字背面画的一样——都是镇魂符,但刻在牌位上的明显更精细、更专业。

“三百个牌位,三百道镇魂符。每一道符的镇压力都指向祠堂正中间这口棺材。”沈爻将牌位丢给陆晏,继续翻找,“赵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在这里不是为了受香火,是为了组成一个封印阵法。这口棺材里原本镇压着什么东西——林婉被嫁进来,就是为了加固这个封印。用她的命,换封印再撑一段时间。但封印还是破了。棺材里的东西跑了出来,林婉也变成了厉鬼。”

“赵家在供养什么东西?”陆晏皱起了眉。

“这就是我们要找的答案。”沈爻将第十三个牌位翻过来又放回去,“三百个牌位里有一个是‘活名’。活名不是死人的名字,是活人的名字。有人把自己的名字混进了赵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里——这个人,就是把林婉嫁进赵家的幕后操纵者。”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手里的第十四个牌位,比其他牌位轻了一点点。木料一样,大小一样,但重量不对。沈爻将牌位翻转过来,在油灯下仔细端详。牌位正面刻着“赵公明远之位”,是赵家大少爷——林婉名义上未婚夫的名字。但刻痕很新,木头的颜色也比周围的牌位浅,最多不过三四年的光景。

赵明远是林婉的未婚夫,应该还活着——至少林婉死的时候他还活着。一个活人的名字被刻在死人的牌位上,供在祠堂里,这件事本身就是诅咒。

“找到了。”沈爻将赵明远的牌位举起来,“三百个牌位,只有这一个不属于死人。赵明远没死,但他的名字被人供进了祠堂。这就是‘活名’。”

“那就烧掉。”铁牛迫不及待地掏出一个打火机,“纸上说烧掉活名就能过关,赶紧烧——”

“等一下。”陆晏按住了铁牛的手,“纸上写的是‘找到活名,烧掉它’。但纸上没写烧掉之后的后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祠堂里每一个角落,像是在寻找什么。

“赵明远是林婉的未婚夫。如果把他的牌位烧了,他就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了——连名字都没了。这对林婉来说意味着什么?”

所有人都沉默了。

林婉恨赵明远吗?当然恨。大婚当日他和情人合谋害死了她。但林婉变成厉鬼之后,有没有可能反而把赵明远的名字保留下来,因为那是她和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联系?如果烧掉赵明远的牌位,林婉是会感谢他们,还是会彻底失控?

就在众人犹豫的这几秒钟里,堵在门口的棺材盖忽然发出了一阵细微的声响。

不是推开——是挪动。木料与木料之间摩擦发出的那种声音,缓慢、均匀,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

棺材盖正在自己打开。

朱红色的棺盖一寸一寸地滑开,露出棺材内部的黑暗。那不是普通的黑暗——棺材内部的空间似乎比外观看起来大得多,黑暗是流动的,像是被搅拌过的墨汁。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粘稠地呼吸。

一条惨白的手臂从棺材里伸了出来,搭在棺材沿上。手臂很长,比正常人的手臂长了两倍不止,关节处弯曲的角度是反的——手肘往外翻。手指细长,指尖没有指甲,只有五个正在不断渗血的窟窿。

然后是第二条手臂。

然后是一颗头颅。

那颗头从棺材里探出来,倒悬在半空中,长长的黑发垂落在地面上,像是一条黑色的瀑布倒流。它的脖子转了半圈,将脸对准了祠堂里的八个人。

那张脸上没有五官。

只有一行血字,从左颧骨一直写到右颧骨,笔迹歪歪扭扭,像是被按着头写下来的:

“烧掉它。求你们。”

八个活人站在原地,看着那行用血写在脸上、代替了五官的恳求,没有人敢动。

那颗头颅还在缓缓靠近,倒悬着,一寸一寸地飘过来,停在沈爻面前不到三尺的距离。

血字开始变化了。笔画蠕动,重新排列,变成了一句新的话:

“或者,你们替我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