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九八四年的槐花香

一九八四年的华北平原

风里总裹着一股子甜香

是村头那棵几百年的老洋槐树开了

一串一串白花垂下来

落得满街都是

踩一脚

鞋底都沾着蜜味儿

唐山郊区的张家庄

张家的土坯院子里

烟囱早早就冒了烟

王桂兰蹲在灶前添柴

烟顺着灶膛往出飘

呛得她揉了揉眼睛

手里的烧火棍没停

锅里焖得高粱米饭

要给放学回来的几个孩子留着

还有当家的张建国

从砖厂下工回来

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院门外传来脆生生的喊声

大女儿张晓苒背得洗得发白的蓝布书包进了门

辫子梢还沾着一点洋槐树的花瓣

十一岁的姑娘

个子抽的老高

肩膀纤细

皮肤白得像院子里刚开的白月季

是张家庄十里八乡数得着的漂亮姑娘

她放下书包就过去帮娘烧火

伸手接过王桂兰手里的烧火棍

王桂兰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看着大女儿秀气的侧脸

心里甜又带着点酸

这丫头打小就省心

念书好

年年都是年级第一

老师都说这孩子是考大学的料子

可就是身子弱

风一吹就能打个晃

隔三差五就头疼发烧

吃药吃得比吃饭都多

张晓苒笑一笑

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说话声音轻轻的

不慌不忙

就是走个路都带着点慢

这是身子弱养出来的性子

可架不住模样好

性子又温柔

村里说媒的都快把张家门槛踏破了

王桂兰舍不得

说要让闺女先念书

能走出去就走出去

院门口“咕咚”一声

一个穿着灰布褂子半大小子踹着门槛进来了

九岁的张晓帅

比大姐小两岁

个子窜得比大姐还高一头

宽肩膀大嗓门

头发剪得短短的

露出黑亮的脑门

就是那褂子膝盖上磨破了洞

袖子上还沾着半块泥巴

他一脚把地上的石子踢飞

差点碰翻了院子里的咸菜缸

王桂兰立刻就瞪起眼睛

张晓帅挠挠头

咧嘴一笑

露出两颗小虎牙

说完溜着墙根就要往屋里钻

被王桂兰一把拽住耳朵

张晓帅嗷呜一声惨叫

挣开娘的手就要往院子里躲

正好撞上从外面进来的七岁的张晓军

张晓军比二哥小两岁

背着个补丁摞补丁的书包

怀里还抱着个弹弓

站着笔直

像个小松树似的

脸黑红黑红的

眼睛亮得很

王桂兰松开手

看着三儿子

语气软了点

张晓军打小就跟二哥不一样

不瞎疯

说话做事都板正

唯一的念想就是当军人

天天抱着个报纸看

说以后要去当兵保家卫国

王桂兰摸了摸三儿子的头

张晓军应得干脆

放下书包就去摘野菜

走的时候还踹了张晓帅一脚

压低声音

张晓帅翻了个白眼

就要上去挠他

张晓军早跑了

姐弟三个在院子里闹得哄哄的

王桂兰看着

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又往炕头那儿看了一眼

五岁的小女儿张晓桐

正趴在炕头写作业

小丫头安安静静的

扎着两个小啾啾

脸蛋红扑扑的

比大姐张晓苒还要俊

眼睛像浸了泉水的黑葡萄

打小就是张家的团宠

三个哥姐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尤其是张晓军

一天到晚跟在小丫头屁股后面

谁碰一下都不行

听见外面闹

张晓桐抬起头

脆脆的喊了一声

张晓军立马扔下手里的野菜

拍了拍手就往炕边走

张晓帅凑过来

从兜里摸出半块偷摸藏得糖

递给妹妹

张晓苒也走过去

伸手给妹妹理了理歪了的小啾啾

从书包里掏出一块老师奖励的橡皮

也是给她留的

小丫头接过糖

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甜得眯起眼睛

挨个抱了抱哥姐

最后搂住张晓军的脖子

软乎乎地说

张晓军笑得眼睛都弯了

背着妹妹就往门外走

王桂兰站在灶边看着

笑着骂

声音里全是软意

那时候的日子穷

张家四个孩子

吃得不算饱

穿得也都是改了又改的旧衣服

可是一家子热热闹闹的

王桂兰觉得

这日子就算再苦也有奔头

大女儿懂事

小女儿出息

三儿子要当兵

二儿子虽然皮长大了总能收心

小丫头还小以后肯定错不了

张建国下工回来的时候

背上还背着半筐槐花

是路上给小女儿摘的

黑黝黝的脸上一身汗

坐下喝了一大瓢凉水

才摸着张晓桐的头笑

小丫头爬到爹腿上

搂着爹的脖子亲了一口

张建国笑得胡子都抖了

一大家子围坐在炕桌前

高粱米饭就着野菜拌咸菜

还有半碟咸鸡蛋

每个孩子分一块

你推我让的

满屋子都是笑声

窗外的槐花香飘进来

裹着饭香

暖得人心里发胀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天热起来

又凉下去

转眼到了一九八六年的秋天

张晓桐该过七岁生日了

那天正好是张家庄赶集的日子

王桂兰前几天就跟张建国说了

要带小女儿去集上

给她扯块新布做新衣服

再买一碗红烧肉吃

庆祝生日

那天三个孩子都上学去了

张建国歇了工

王桂兰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褂

牵着小女儿的手往集上走

张晓桐穿着张晓苒改小的花布褂

扎着蝴蝶结

蹦蹦跳跳的

一会儿指这个一会儿指那个

集上人多

挤的慌

卖糖葫芦的、卖布的、耍杂技的

闹哄哄的

张晓桐看见那边套圈的

有个布做的小兔子

眼睛都直了

挣开娘的手就要过去看

王桂兰正跟卖布的讲价

转头就看不见人了

王桂兰一下子慌了

扔下手里的布就往人堆里钻

张建国也放下挑子

扯开嗓子喊

夫妻俩分开找

从集东头跑到集西头

问了所有人

都说没看见这么一个穿花布褂的小丫头

太阳快落山了

集散了

满地都是碎纸烂叶子

王桂兰瘫在地上

哭都哭不出声

张建国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发动了全村的人

连着找了三天

周边的村子都找遍了

河沟里树林里都没有

那个扎着小啾啾笑起来甜甜的小丫头就这么没了……

王桂兰从那之后就没笑过

每天坐在院子门口的石墩上

望着村外的路

一坐就是一天

饭也不吃水也不喝

原本结实的身体一天天垮下去

张建国也没了精神

砖厂的活也干不动了

天天出去找

找了半天

一点信儿都没有

回来就陪着老婆坐着

两个人不说一句话

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了花

叶子黄了又落了

再也没有摘回去蒸糕了

三个孩子放了学回来

家里静得吓人

张晓苒看着爹娘一天天瘦下去

偷偷地抹眼泪

原来就弱的身子更差了

有时候上课都能晕过去

张晓帅也不疯了

天天放学就出去找妹妹

回来一身泥

低着头不说话

张晓军更是一句话都没有

原来亮闪闪的眼睛蒙了一层灰

他把原来给妹妹做的弹弓

埋在了老槐树下

说等妹妹回来再挖出来给她玩

过了不到一年

王桂兰先熬不住了

肺病犯了

没钱治

躺炕上半个月

走的时候手上攥着张晓桐小时候穿的那件花布褂

嘴张着像是在喊小女儿的名字

张建国送了老婆走

没半个月也跟着去了

走的时候

拉着三个孩子的手

气若游丝

只有一句话

三个孩子跪在炕头

磕着头

哭的天昏地暗

张晓苒握着爹凉下去的手

哭着说

张晓帅红着眼睛吼

张晓军咬着牙

眼泪砸在爹的手上

一字一句

张家的土坯院子

一下子没了人气

办完爹娘的丧事

十三岁的张晓苒退了学

撑起了这个家

带着两个弟弟一个……等着找回来的妹妹

而那边

走散的张晓桐

被赶集的一对沈阳夫妇捡到了

夫妻俩是从南边过来这边走亲戚

男人叫沈国安

女人叫刘慧

结婚多年没孩子

看见小丫头站在路边哭

可怜得很

等了半天也没人来找

就带着她回了家

给她改名叫沈桐

夫妻俩疼她疼得跟命根子似的

把她当亲生女儿养

沈桐那时候小

只记得自己叫张晓桐

家里有爹有娘

还有三个哥姐

三哥最疼她

可日子久了

记忆慢慢淡了

沈国安和刘慧对她好

吃得穿得都先紧着她

两年后

刘慧怀了孕

生了个儿子

取名叫沈辞

沈国安本来怕沈桐多想

对她比以前还要好

有了好吃的先给沈桐

新衣服也先给沈桐做

刘慧也总是摸着沈桐的头说

沈桐那时候九岁

看着襁褓里皱巴巴的小弟弟

心也化了

她抱着沈辞

软软地说

沈辞从小就黏这个姐姐

刚会爬的时候

就往姐姐房间爬

刚会说话

开口就是“姐姐”

长大了一点

天天跟在沈桐屁股后面

姐姐长姐姐短

别人欺负沈桐

他小小的就敢上去跟人拼命

沈桐一直把他当亲弟弟疼

给他洗衣服

辅导他写作业

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他

沈辞心里喜欢

可看着姐姐把他当弟弟

也不敢说

只是默默地守着

日子一天天的过

风把槐花香吹远了

吹过了一年又一年

转眼就是十年过去

张晓苒那时候已经二十五岁了

凭着自己的能力

进了城里的周氏集团当秘书

她性子温柔做事稳当长的又漂亮

很快就被总裁周昊注意到了

周昊是周氏集团董事长的独子

年纪轻轻就接了班

性子稳重

是个标准的年上男人

看着张晓苒安安静静身子弱弱的

就忍不住疼

一天天相处下来

两个人就走到了一起

张晓帅还是混日子

二十三了没个正经工作

天天跟一群朋友瞎混

没想到一次偶然的机会

认识了刚出名的冷艳大明星夏宁

两个人一开始不对付

你怼我我呛你

成了欢喜冤家

一来二去

夏宁反倒喜欢上了张晓帅的直爽

天天催着他找工作投简历逼他收心

张晓帅也慢慢改了性子

开始踏踏实实找活干

只有张晓军真的如愿当了兵

穿上军装那一天

他在爹娘的坟头站了半天

敬了个军礼

说

这么多年他只要休假就出去找

顺着当年的线索

一个村子一个镇子的问

从来没停过

沈桐高中毕业了

养父母家里条件不算特别好

沈辞还要上学

沈桐就主动说不念了

找了个百货公司的售货员工作

赚钱供弟弟念书

那时候沈辞已经十岁了

长的高高瘦瘦的

眼睛像沈桐

又亮又好看

就是性子冷

除了对着沈桐

从来不对别人笑

有一次沈桐下班

被一个喝多了的客人堵在胡同里骚扰

沈辞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

拿着砖头就砸过去

把那个人吓跑了

他挡在姐姐前面

后背都绷着

说

沈桐摸着他的头

笑着说

沈辞回头看着她

眼睛暗了暗

没说话

又是十年过去

张晓苒和周昊结婚了

生了个儿子叫周俊

长得跟周昊一样

稳稳重重的

才几岁就透着一股稳重劲儿

张晓帅也和夏宁结婚了

生了个女儿叫张沐夏

长得跟夏宁一样漂亮

从小就爱唱爱跳

全家人都说是未来的大明星

只有张晓军

五年前一次部队抢险

为了救被困的群众

被泥石流冲走了

走的时候才三十一岁

连婚都没结

临死之前

还跟身边的战友说

他到死都没有见到他从小疼到大的小妹妹一面

这个时候

沈桐已经二十九岁了

养父母年纪大了

身体不好

她一个人撑着家里

工作也遇到了瓶颈

身边的朋友都催着她结婚

介绍了好几个对象

她都没看上

心里总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

而沈辞已经二十岁了

长得挺拔英俊

在大学里是风云人物

追他的女孩子能排一条街

他一个都没看上

这么多年

那份藏在心里的喜欢

早就发酵的装不下了

他看着姐姐一个人扛着家里的压力

看着她面对催婚红着眼眶的样子

终于忍不住了

就在沈桐二十九岁生日那天

沈辞拿着一束花

站在她面前

跟她告了白

而几乎就在同一个时候

寻亲网站上

张晓苒和张晓帅发布的寻人启事

被沈桐的同事看见了

拿着照片过来问她

“沈桐，你看这个小姑娘，跟你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啊！”

去认亲那天

张晓苒和张晓帅早早就在约好的地方等着

张晓苒这些年身子还是弱

可这么多年找妹妹

撑着一口气

看见沈桐走过来的时候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眉眼、那笑

跟七岁的小桐桐一模一样

她一下子就哭了

站起来走过去

拉住沈桐的手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沈桐看着眼前跟自己有七分像的姐姐

看着旁边红着眼睛攥着拳头的二哥

记忆里那些模糊的影子

一下子清晰了

老槐树的香

爹的胡茬

娘的饭

二哥的糖

大姐的橡皮

还有三哥温暖的背

甜软的槐花糕……

她一下子哭出来

跪倒在地上

喊了一声

她终于回家了

回到了张家庄

走到了爹娘的坟前

磕了三个头

又走到三哥张晓军的坟前

坟头上长了青草

她摸着墓碑上三哥的名字

哭得肝肠寸断

她回来了

可那个从小最疼她、说要一辈子给她摘槐花的三哥再也看不见她了

风从老槐树上吹过来

落了一身的白花瓣

香还是几十年前那个香

只是有些人

永远留在了过去的岁月里

而那些平凡日子里的爱和等待顺着风飘了一年又一年

刻在了每一个人的骨头里

这就是张家的岁月

平平淡淡

有甜有苦

有团圆有遗憾

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日子里走着属于自己的路

而那些散了的终究会聚

丢了的终究会找回来

只是这份等待太沉太苦也太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