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夏是被一路抱进王府的。
准确地说,是被摄政王本人横抱着,穿过三进院落、两道回廊、一片花园,在满府下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直接送进了寝殿。
她全程把脸埋在他胸口,装死。
没办法,不是她不想挣扎,是这人抱得太紧了。一只手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膝弯,看着骨节分明一副病弱模样,力道却大得惊人,像铁箍似的,她挣了两下纹丝不动。
雪松和冷墨的气息将她整个人裹住,透过薄薄的衣料,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胸口的温度——温热的,带着活人该有的暖意,和她想象中“冷血摄政王”的形象完全不搭。
“到了。”头顶传来低沉的声音。
沈知夏小心翼翼地从他胸口露出一只眼睛。
入目是一间极大的寝殿,比她穿书前租的整个一居室都大。地上铺着深色的木地板,踩上去温润无声,中间一张拔步床,雕着缠枝莲纹,床帐是墨蓝色的,用银线绣着暗纹。靠窗摆着一张紫檀长案,案上笔墨纸砚齐备,旁边还搁着一盏未燃尽的烛台,烛泪沿着铜台滴下来,凝成一小片。
角落里燃着龙涎香,烟雾细细的,带着一股清苦又矜贵的味道。
整个房间的色调暗沉沉的,像它的主人一样,冷、贵、拒人千里。
沈知夏还来不及多看,就觉得身子一轻——她被放在了一张软榻上,后背陷进厚厚的绒毯里,舒服得她差点没忍住哼出声来。
三天了。
她在破庙里睡了三天。
沈知夏眼眶突然有点发酸,但那点酸意还没涌上来,就被眼前的一幕堵了回去。
摄政王把她放好后,退开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已经不是方才在马车里那副中衣散乱的样子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披了件玄色外袍,墨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落在脸侧,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蓝瞳里没什么情绪,像是在看一件很有意思的、需要仔细研究的物件。
“你抖什么?”他问。
沈知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真在抖。
不是冷的,也不是怕的。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虚脱感,是事情发生得太快太离谱,身体跟不上的那种抖。
她深吸一口气,把双手握成拳,塞进袖子里,抬头看着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没抖。”
摄政王微微挑眉。
那挑眉的弧度不大,却带着一种“你在本王面前撒谎”的了然。
他走到紫檀长案前,从一只青瓷小碟里拈起一块糕点,转身递到她面前。
沈知夏低头一看——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她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
沈知夏:“……”
摄政王没笑。但他端着桂花糕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蓝瞳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到让人以为是错觉。
“吃吧。”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知夏伸手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手指时,触感冰凉,像摸到一块被雪水浸过的玉。
她咬了一口桂花糕,甜糯的味道在嘴里化开,感动得差点流泪。她一边吃一边偷偷打量着眼前这个人,脑子里飞速运转——
穿书三天,她其实一直没搞清楚自己穿进了哪本书。
原主的记忆里有沈家的破事,有继母庶妹的欺辱,有被赶出家门的狼狈,但偏偏没有“这本书到底讲了什么”的全局信息。她只知道这是个架空的古代世界,有锦衣卫、有摄政王、有皇帝,至于剧情走向、人物关系、谁是大反派谁是真男主,一概不知。
但现在,她看着面前这个蓝眼睛的男人,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蓝瞳,摄政王,能变猫。
这个设定她好像在哪本古言里见过。
是哪本来着?
她想不起来了。
摄政王在她对面坐下来,修长的腿随意交叠,一只手臂搭在椅背上,姿态懒散得像只晒太阳的猫——不对,他本来就是猫。
“本王很好奇,”他开口,蓝瞳定定地看着她,“三日前你在破庙里捡到一只猫,不知道它的来历,不知道它的身份,就敢把自己的窝窝头分给它一半?”
沈知夏吃桂花糕的动作一顿。
“还把它揣进怀里,”他继续说,声音不急不缓,像在陈述一件很有意思的案件,“给它揉肚子,叫它雪球,说要带它去闯荡江湖。”
沈知夏:“……我当时不知道那是您。”
“知道又如何?”
“知道的话——”沈知夏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我可能就跑得更远了。”
摄政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冰块碎裂的声音,清冽、短暂,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好听。
沈知夏愣住了。
她没想到这人会笑。
“跑?”他收起笑意,蓝瞳微眯,语气里带着一丝危险,“你能跑到哪里去?这天下每一条路,都有锦衣卫的眼线。每一座城,都有本王的人。”
沈知夏:“…………”
行吧,权倾朝野了不起。
她低头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鼓起勇气问出了她从破庙里就一直想问的问题:“所以您到底想怎样?您说让我选,做夫人还是变猫——我能选第三条路吗?”
“说来听听。”
“比如,”沈知夏试探性地开口,“您把我当个屁放了。”
寝殿里安静了一瞬。
摄政王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搭在椅背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蓝瞳里的光暗了暗,像是在忍耐什么。
“不能。”他说。
沈知夏认命地闭了嘴。
“本王再问你一件事。”摄政王忽然倾身向前,蓝瞳逼近,沈知夏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背紧紧贴着软榻的靠垫。他伸手,两根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抬起头来。
“你在破庙里跟本王说的那些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说‘你长得这么好看,就算是个妖怪我也养了’。这句话,是认真的,还是哄猫的?”
沈知夏的大脑又一次宕机了。
她记得这句话。
那天晚上破庙里冷得要命,她抱着怀里毛茸茸的小奶猫,看它饿得直往她手心拱,心疼得不行,随口说了句“你长得这么好看,就算是个妖怪我也养了”。
她当时以为自己在对一只猫说情话。
现在这只猫变成了一个男人,正捏着她的下巴问她要一个答案。
沈知夏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
她张了张嘴,想说“当然是哄猫的”,可是话到嘴边,看着那双蓝瞳里幽深的光,忽然又说不出口了。
说她没动心,那是假的。
破庙里那只小奶猫往她怀里拱的时候,她确实心都化了。后来知道那是摄政王,她确实慌了、怕了、想跑了。但此刻,这个人用那双冷得像深冬寒潭的眼睛看着她,问她那句话是不是认真的——
她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我……”沈知夏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说的是,你长得好看。”
摄政王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双蓝瞳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像冰层下面涌动的暗流。
过了很久,他松开她的下巴,直起身子,将那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
“本王记下了。”他说,声音很轻。
沈知夏还没来得及反应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听外面传来叩门声,锦衣卫指挥使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殿下,宫里来人了。陛下听闻殿下今日回京,特赐宫宴,请殿下务必出席。”
摄政王的蓝瞳瞬间冷了下去,像冬夜里被风吹灭的灯。
“不去。”他说,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门外的指挥使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为难:“殿下,来传旨的是福公公,说是……陛下已经等了殿下三天了。”
摄政王没再说话。
他垂眸看了一眼沈知夏,沈知夏正抱着膝盖缩在软榻上,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红。
“本王出去一趟。”他说,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一些,虽然那柔和微乎其微,“你在这里等着,不许跑。”
沈知夏:“……不跑。”
摄政王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最好是”。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侧过头,逆光里他的轮廓锋利得像刀裁,玄色外袍上银线绣的暗纹在烛火里一闪一闪。
“沈知夏。”他叫她的名字,三个字咬得很轻,像是在唇齿间品了一遍。
“嗯?”
“窝窝头确实挺好吃的。”他说,然后推门出去了。
沈知夏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听到了。她在马车里那句碎碎念,他全都听到了。
她捂住了脸。
完了。
她可能,真的,要被这个男人吃定了。
寝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龙涎香细细的烟雾在空气里打转。沈知夏捂着脸窝在软榻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耳边全是那句“本王记下了”的低哑声音。
怀里一轻。
她低头,发现雪球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她膝盖上,小小的、白白的,蓝眼睛圆溜溜地看着她,伸出粉色的舌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然后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
沈知夏看着这只小奶猫,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戳了戳它的脑门:“你不是走了吗?”
雪球眯着眼睛,发出细细的一声“喵”。
声音又软又糯,尾音还带着个小颤。
沈知夏:“……”
这个人。
变猫的时候装乖卖萌,变人的时候冷脸说情话。
她的心脏真的受不了。
“行吧。”沈知夏把雪球捞起来,轻轻揉了揉它的肚子,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摄政王殿下,您可千万别告诉我,您变成猫的时候,听的每一句话都记得。”
雪球的耳朵动了动,蓝眼睛弯成了月牙。
沈知夏觉得那个表情,百分之百是在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