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新婚夜

沈羽衣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挺直的鼻梁，看着他紧抿的薄唇，忽然觉得心跳快得要蹦出嗓子眼。她悄悄动了动脚趾，蹭过他的掌心，他抬眼瞥了她一下，眸色深得像化不开的墨，却没松开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窗外忽然刮过一阵风，梧桐树的枯枝刮过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留声机的曲子换成了《天涯歌女》，软绵绵的调子顺着门缝飘进来，裹着外面的烟火气，把小小的休息室填得满满当当。

王嘉尔忽然站起来，把旁边的军大衣披在她身上。大衣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松木混着皂角的味道瞬间裹住了她，和她之前在滑雪场、在轿车里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还有三桌酒要敬，”他整理了下军装袖口，恢复了平时冷硬的语调，却伸手帮她理了理被大衣压乱的头发，“撑不住就说，我帮你挡着。”

“谁要你挡了？”沈羽衣裹着大衣，只露出一张泛红的小脸，嘴硬道，“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嗯。”王嘉尔应了一声，转身去开门，却在门打开的瞬间，侧过脸低声补了一句，“王太太。”

沈羽衣愣住，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耳尖的红一路蔓延到脖颈。她抬手摸了摸无名指上的素银戒指，指尖蹭过戒指内侧刻的极小的“J”，心跳得更快了。

她忽然想起协议里的第三条：约定期限三年。

可此刻她看着他站在门外等她的背影，忽然觉得，三年好像太短了。

不对不对，沈羽衣你在想什么！

她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裹紧大衣站起来，却没发现自己的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窗外，法租界的夜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最后在红毯上重叠在一起，像极了当初梧桐树下，那两道被夕阳拉长的、分不开的影子。

王家的婚房设在公馆三楼，原先是王嘉尔的书房，三天前被王妈带人腾空，重新布置过。

沈羽衣被王嘉尔牵着上楼时，脚踝还在隐隐作痛。楼道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只有两人交叠的呼吸声在廊柱间回荡。廊壁上挂着几幅西洋油画，在昏黄的壁灯下泛着陈旧的光泽。

“到了。”王嘉尔停下脚步，推开尽头的那扇红木门。

屋里烧着地龙，暖意扑面而来，冲散了沈羽衣身上沾着的酒气。正中央是一张四柱大床，挂着湖蓝色的帐幔，床柱上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梳妆台上摆着一对龙凤喜烛，烛火跳跃，将满屋子的红映得更加旖旎。

沈羽衣站在门口没动，攥着大衣口袋里的协议，指尖发凉。

“站那儿做什么。”王嘉尔松了松军装领口的扣子，转身看她。他还没换衣服，那一身墨绿的制服在满屋红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冷硬。肩章上的将星被烛火一照，闪着冷冽的光。

“协议第三条，”沈羽衣抬起下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心虚，“婚后分房而居。”

王嘉尔没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解开了军装的风纪扣，露出一小截线条凌厉的锁骨。他往前走了两步，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住她，带着一股压迫性的松木香。

“那是平时。”他开口，嗓音比平时低哑几分，热气拂过她的额发，“今晚，你睡这儿。”

“凭什么？”沈羽衣往后退了半步，脊背抵在了冰凉的门板上。

“凭你是王太太。”王嘉尔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还是说，你想让楼下听了一夜墙角的副官，明天出去宣扬王司令新婚夜被夫人赶去书房？”

沈羽衣噎住。她知道他在威胁，可偏偏这威胁戳中了她的软肋——她要脸，要名声，不想刚结婚就成了上海滩的笑话。

见她不动，王嘉尔伸手，掌心覆在她攥紧大衣的手背上，稍一用力，便将那张被揉得发毛的纸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