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绝境（下）

罗炎从地上爬起来了。他看到林深被怪物夺走武器、跪在地上，脑子里的某根弦突然断了。他没想自己能不能打得过，没想自己冲上去会不会死。他什么也没想，双腿已经带着他冲了出去。双臂一伸，从背后将这只大型深渊蜥蜴死死抱住。

“快啊——！”

罗炎的嚎叫在林间炸开。他的双臂拼命收紧，箍在大型深渊蜥蜴的胸口，十根手指死死扣在一起。额头上缠着的纱布在这一刻突然发出微弱的暗色光芒——不是林深那种淡金色的光，而是更加深沉的、如同岩浆般的暗红色。

特殊的头部强化能力，在他不顾一切的拼命中开始真正苏醒。那股暗色的力量从额头往下涌，涌入肩膀，涌入手臂，让他两条胳膊的力量猛增了一截。

大型深渊蜥蜴突然被一个人类从背后死死抱住，身子微微一僵。它低头看了一眼箍在自己胸前的那两条手臂，嘴里发出一声不耐烦的低吼。随即反手伸出，五根弯曲的黑色利爪朝着罗炎的脑袋直直插去——七八厘米长的乌黑利爪如五根铁钉，直取面门。

“罗炎！”

林深从地上弹了起来。他顾不得左臂如折断般的剧痛，拼尽全身每一分力气，左拳朝怪物的胸膛重重砸去。

“砰！”

这一拳结结实实轰在大型深渊蜥蜴胸口那片碎裂的鳞甲上。光之纹路在拳面上炸开一团淡金色的微光——怪物闷哼，胸口被打得凹陷进去半寸，鳞片碎片和暗绿色血液一起溅在林深脸上。

但同时，怪物的反手一爪也到了。

“嗤。”

利爪撕开了罗炎裹在脸上的纱布。纱布的碎片在空中飘散，露出下面罗炎那张苍白的脸——以及额头上隐隐发光的暗色纹路。三道从指甲划开的血槽从罗炎的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最深的那道几乎能看到皮下的骨膜。如果不是雷德王的能力正在他额头上苏醒、让头骨的硬度在瞬间增强了数倍，这一爪足以将他的整个面门连骨头一起撕下来。

林深心胆俱寒。

这一瞬间，他脑海中闪过的全是罗炎的影子。小学时两个人翻墙出去买辣条被老师抓到，罗炎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说是他先翻墙的；初中时林深被人堵在校门口要钱，罗炎拎着书包冲在最前面；高中两个人一起逃课去网吧打暗黑破坏神，一起趴在课桌上睡觉，一起对着宁曦的背影流口水。这个人，这张欠揍的脸，已经在他生命里出现了十几年。他怎么能死？他怎么能死在这里？

“啊——！”

林深嚎叫着再一拳砸出。但怪物已经反爪抓住了罗炎的脑袋——五根利爪扣住了他的整个头颅——然后用力一甩。罗炎被它像丢一个沙包一样掷了出去，身体在空中翻滚了几圈，重重摔在地上，撞翻了满地枯叶。额头上的暗色纹路闪烁了几下，然后随着他闭上眼睛，光芒缓缓暗了下去。人昏了过去，但胸口还在起伏——雷德王的头部强化在关键时刻保住了他的命。

怪物另一只利爪同时挥出。林深胸膛前鲜血飞散——衣襟被利爪撕开，胸前留下几道血淋淋的抓痕。紧接着心窝又挨了一脚，他一口呼吸几乎回不过来，整个身体像被踢飞的皮球一样翻滚着摔了出去。

就在这瞬间，马紫菱一个鞭腿踢出。

她一直在等这个机会。从罗炎抱住怪物开始，她就在等——等怪物露出破绽，等它分神，等自己的右腿恢复足够的力气。现在怪物一只手抓着罗炎掷出去，另一只手刚撕开林深的胸膛，两只前爪都在外侧。左腿是它唯一的支撑——而那条腿，就是她的目标。

右腿飞出，鞭腿。强化后的速度和力量在这一记鞭腿中完美爆发。脚背绷直，脚尖如铁锥，狠狠铲在大型深渊蜥蜴的左腿膝盖侧面。

“咯嚓！”

清脆的碎裂声。

大型深渊蜥蜴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嚎叫——不是愤怒，是剧痛。它的左腿立刻呈现不规则的扭曲，膝盖侧面向内凹陷，关节错位，骨头从鳞片下戳出一截暗白色的骨茬。整条腿失去了支撑力，怪物的身体往前一扑。

赵铁无声无息赶上。金属化的双臂紧握骨刺，用尽全力挥棒砸下。骨刺正中大型深渊蜥蜴的后脑——和之前被林深砸中的是同一个位置。旧伤上叠新伤，后脑的鳞片崩裂飞溅，暗绿色的血液和骨渣一起炸开。怪物被砸得头猛地往前一栽，嘴巴磕在泥地上，啃了一嘴的枯叶和泥土。

但它没有死。

大型深渊蜥蜴嚎叫着，双爪疯狂向两侧挥出。赵铁和马紫菱几乎同时被利爪扫中——赵铁胸前的衣服被整片撕开，肋骨位置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马紫菱的小腹被爪尖擦过，皮肤裂开一道横贯小腹的血口。两人身上的伤口如同破布般被撕开，双双跌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怪物嘴里不断发出嚎叫。它支撑着那条已经扭曲变形的左腿，竟然又爬了起来。左腿的骨茬随着它的动作从鳞片下伸出又缩回去，每动一下都带出更多的暗绿色血液。但它不在乎。那张布满鳞片的脸上，之前那种漠然和自信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灼烧一切的疯狂。猩红的双眼燃烧着，神态狞恶，如同从地狱最深处爬出的恶鬼。

它嘶吼着扑出。

“嗤”的一声，又一个人惨叫。那人闪避不及，被怪物一把抓住。怪物咧嘴狞笑，一口重重咬在他颈子上——不是吸血，而是咀嚼。满口拇指粗的尖牙咬穿了颈动脉和气管，然后将整块血肉撕了下来。双爪再一撕，探入那人腹中，将其一撕两半。

鲜血、内脏和大肠流淌出来，浇在枯叶上，蒸腾出白色的热气。

四周众人发出恐惧的尖叫。不是怒吼，不是喊杀，是纯粹的、本能的、被恐惧压垮了所有理智的尖叫。这一瞬间，大型深渊蜥蜴的恐怖令他们彻底崩溃。余下的队员们纷纷掉头逃散，武器丢了一地，有人甚至边跑边哭，被灌木枝绊倒又爬起来继续跑。他们失去了所有战斗的勇气。

但论速度，他们如何能快过这只一级兽兵？

眨眼工夫，怪物又连杀三人。利爪从背后将一个逃跑者的脊柱切断，尾刺甩出将另一个人钉在树干上，然后扑上去咬断了第三个人的脖颈。

然后它停下了。

它血红的目光扫过四下逃散的人群，喉间发出低沉的咕噜声。那些逃跑的人它不追了——它的目光最终锁定了第四个目标。

那个站在原地，吓得有些呆滞的女孩。

宁曦。

她站在那里，手里握着的骨刺前端还在微微发抖。她杀过一只深渊蜥蜴，在一只怪物冲进女生聚集的角落时，她和另一个女生一起用椅子把它砸死了。那次更多的是一种本能的、拼命的疯狂。但从那之后，她没有真正经历过这种战斗。她根本没有想过会有这么凶残的怪物，没有想过怪物可以高到一个成年男人的身高，没有想过它的爪子可以像刀一样切开人的身体。

现在她看到了。满地鲜血、碎肉、内脏。三个人的尸体还热着，被撕成两半的那个人的眼睛还睁着。她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只浑身是血的怪物拖着扭曲的左腿朝自己冲来，竟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迈不动。

大型深渊蜥蜴飞速逼近。左腿的断骨在奔跑中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每一次蹬地都让它的身体歪一下，但它的速度丝毫不减。利爪上的鲜血还在滴落，那张布满鳞片的鬼脸上，狰狞的巨口张开着，发出沙哑而急促的咆哮。猩红的眼珠锁定了宁曦——那个站在原地的、小小的、不知反抗的人类女孩。

宁曦瘫坐在地上。不是主动坐下去的，是膝盖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身体自己软下去的。瞳孔放大，嘴唇发白，手里的骨刺从松开的指间滑落，滚进了枯叶堆里。

“快闪开！”

突然，另一边响起了狂叫声。

宁曦总算被这声狂叫惊醒。她茫然地转过头，看到了那个狂叫的人。

林深。

他正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是血，胸膛上新添的抓痕还在往外渗血，腹部的旧伤早已崩裂，绷带散了一半挂在身上。左臂垂在身侧不断发抖，手背上的光之纹路闪烁不定——刚才硬扛怪物那一棒让左臂的骨头纤维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到现在整条手臂还是麻木的。右肩就更不用说了，旧伤加新伤，整个肩膀肿得把衣服都撑了起来。

但他还是爬起来了。左手撑着地面，膝盖顶着碎石，一点点站了起来。他的身体在发抖，每一下呼吸都像在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只冲向宁曦的怪物。

左手背上，五道光之纹路不受控制地全部亮起。淡金色的光芒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炽烈，穿透了血迹和污泥，在昏暗的森林里像五道烧熔的太阳碎片。光纹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前臂中段，所有金色符文同时闪耀，将他整条左臂映得如同半透明的水晶。

他距离宁曦，还有至少十米。

而大型深渊蜥蜴距离宁曦，已不到三米。